“怕是如此。”程頤道,“章惇當年與王安石情同父子,王安石臨終手書若否定新法,章惇一生信仰將崩塌。他必會不惜一切毀掉手書。鄭俠因此被殺,司馬樸也因此喪命。”
“那蔡京為何認罪?”
“因為他的家人。”程頤聲音沉重,“章惇控製了蔡京的老母幼子。蔡京認罪,家人可保;若不認,滿門難存。”
李誡想起蔡京認罪時的眼神——那不是絕望,而是某種解脫。
“太皇太後知道嗎?”
“知道一部分。”程頤望向皇宮方向,“所以她讓此案到此為止。因為若揭露章惇,必引新黨舊黨全麵開戰。如今太皇太後年事已高,官家即將親政,朝局經不起這般動蕩。”
政治妥協。李誡感到一陣無力。真相近在咫尺,卻要被永遠掩埋。
“但鄭俠、司馬樸就白死了嗎?”他忍不住問。
程頤沉默良久:“有時候,暫時的沉默,是為了將來更大的公道。李推官,你是個好官。但你要明白,在汴京,有些正義需要等待時機。”
秋風吹動窗紙,嘩嘩作響。
李誡握緊拳頭,又緩緩鬆開。他想起自己初入開封府時的誓言:“查明每案,不枉不縱。”如今看來,何其天真。
但他仍不甘心。
“程公,請讓我再見蔡京一麵。”
死囚的最後一語
開封府死牢,蔡京蜷縮在草席上,形如槁木。
李誡屏退獄卒,蹲在柵欄外:“蔡大人,我知道你不是真凶。”
蔡京緩緩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波動,隨即黯淡:“李推官,案已結,何必再問。”
“為真相。”李誡直視他,“章惇用什麼威脅你?你的家人?還是其他?”
蔡京嘴唇顫抖,良久,啞聲道:“我若說出實情,我母親、妻兒、乃至蔡氏全族,都會死。章惇的手段,你想象不到。”
“但你可以選擇在死前留下證據。將來若有時機,也許有人能為你翻案,為鄭俠、司馬樸討回公道。”
蔡京苦笑:“翻案?李推官,你太年輕了。在這朝堂上,真相是最不值錢的東西。”他頓了頓,低聲道,“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那份鄭俠名單,是章惇偽造的。真名單,在他手中。”
“他偽造名單,為何還要殺司馬樸?”
“因為司馬樸找到了真名單的線索。”蔡京眼中閃過恐懼,“司馬光死前,將真名單一分為三:一份給鄭俠,一份給太皇太後,還有一份……藏在王安石的遺物中。”
王安石遺物!李誡心頭劇震。
“司馬樸不知從何處得知此事,返京後暗中搜尋。”蔡京道,“章惇發現後,便設計殺他,同時偽造假名單,引我等爭奪,轉移視線。”
“王安石遺物現在何處?”
“不知。但章惇一定在找。”蔡京忽然抓住柵欄,“李推官,你若真想查明真相,就去查章惇在汴京的暗樁。他的管家,他的門生,他安插在各部的棋子……順著線查,或許能找到。”
這是蔡京能說的極限了。
李誡起身:“蔡大人,一路走好。”
蔡京頹然放手,喃喃道:“告訴蘇軾……那夜在豐樂樓監視他的,是章惇的人。他們本打算製造‘蘇軾醉酒墜樓’的意外,但因故未成。讓他……小心。”
李誡深深一揖,轉身離去。
牢門關閉的巨響在長廊回蕩,如曆史的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