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城的懷抱寬厚又溫暖,帶著一股淡淡的汗味和肥皂的清香,是獨屬於爸爸的味道。
軟軟小小的身子被他整個圈在懷裡,臉蛋緊緊貼著他硬邦邦卻又讓人安心的胸膛,耳邊是他強而有力的心跳聲,一聲,一聲,那麼沉穩。
那顆因為恐懼而懸在半空的心,終於一點一點地落了回來。
“軟軟不是野孩子……”
“軟軟是爸爸的心尖尖,是爸爸的命根子……”
爸爸沙啞又溫柔的聲音,像暖暖的溪水,流過她的心田。軟軟緊緊揪著他衣角的小手,終於慢慢鬆開了,轉而變成了用小胳膊環住他的脖子,小腦袋在他的頸窩裡依賴地蹭了蹭。
診室裡的氣氛,因為這父女倆的緊緊相擁,變得既酸澀又溫情。
李政委和幾個跟著來的乾事,一群在訓練場上吼得山響的硬漢子,此刻都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一個個耷拉著腦袋,眼睛紅得像兔子。
那眼淚就在眼眶裡打著轉兒,倔強地不肯掉下來,可那通紅的眼圈和不停抽動的鼻翼,早已出賣了他們。
誰能扛得住啊?
這麼個粉雕玉琢的小人兒,明明自己還是個需要人疼的娃娃,卻把爸爸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要。
這哪是撿來的閨女,這分明就是天上下凡來報恩的小仙女!
一個家裡也有個五歲閨女的年輕乾事,實在忍不住了,悄悄彆過臉去,抬起袖子飛快地在眼角抹了一下。自家那個皮猴子,一天到晚就知道上房揭瓦,哪有軟軟寶寶一半的貼心和懂事!這麼一比,心裡更是酸得不行。
而站在一旁,見慣了人間冷暖、生離死彆的王老,此刻也是老臉漲紅,渾身不自在。
他看著那個被顧城抱在懷裡,還在小聲抽噎的小身影,心裡頭是又疼又悔。
那孩子哭著說“醫者不能自醫”,說“爸爸就是軟軟的命”,每一個字都像是抽在他臉上的巴掌,火辣辣的疼。
是自己!是自己倚老賣老,有眼不識泰山,才把這麼好的一個孩子給惹哭了!
他行醫一輩子,救人無數,到老了,反倒差點成了一個傷害孩子的罪人。
王老越想越覺得愧疚,渾濁的老眼裡,也漸漸漫上了一層水汽,最後,終是沒忍住,化作了兩行老淚,順著臉上的皺紋滑了下來。
他恨不得給自己兩巴掌,怎麼就那麼糊塗,惹哭了這麼好的一個寶寶!
就在這滿屋子的大老爺們都沉浸在一種複雜又感動的情緒中時,診室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一個二十出頭,梳著兩條大辮子的小護士端著一個放著針管和藥瓶的搪瓷盤子走了進來。
“王老,顧團長要打的藥我拿來了……”
她話還沒說完,整個人就懵在了原地。
這是……什麼情況?
她看到了什麼?
一屋子的大老爺們,從他們威風凜凜的顧團長,到平日裡不苟言笑的李政委,再到那幾個年輕力壯的乾事,怎麼……怎麼一個個全都紅著眼圈?
俗話說,男兒有淚不輕彈,隻是未到傷心處。可她來衛生院工作這幾年,見過的傷員多了去了,有的兵蛋子胳膊腿都斷了,疼得滿頭大汗臉色慘白,也沒見誰掉過一滴眼淚。
而現在……
小護士的目光,呆滯地從顧城、李政委的臉上,緩緩移到了王老的身上。
這一看,更是徹底蒙圈了。
王老……王老竟然也在流眼淚!
天哪!這可是王老啊!在衛生院裡德高望重,見過多少生離死彆的老專家,彆說哭了,她連王老大聲說話都沒見過幾回。
這可是天大的新聞!
小護士徹底傻眼了,端著盤子,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的大腦飛速運轉著。
這到底是怎麼了?是顧團長的病情惡化,沒救了?不能啊,看著不像啊。
那……那這到底是為了什麼?
最關鍵的問題是,現在領導們都在這兒抹眼淚,氣氛這麼凝重,自己一個當下屬的,是不是也得表示一下?
要不……自己也跟著賠一個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