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時間,兩人幾乎沒有交談,隻有工具與器物接觸時極其輕微聲,和偶爾壓低聲音的簡短交流。
明舒晚全神貫注,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也渾然不覺,她一點點,將那頑固的鏽層從脆弱的青銅本體上安全地分離。
李教授偶爾抬頭看一眼,見兩人配合默契,一個細致講解,一個靈巧操作,不由欣慰笑了笑,又低下頭去忙自己的。
時間在專注中悄然流逝。當明舒晚成功剝離下第一小塊完整的、露出底下清晰紋飾的鏽片時,她輕輕舒了一口氣,一種久違的成就感充盈心間。
“手法一點沒生疏,還不錯。”顧言遞過一塊乾淨的濕棉片讓她擦手。
明舒晚這才從那種沉浸的狀態中抽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師兄指導得好。”
休息間隙,她喝著顧言泡的茶,目光掃過工作室裡那些熟悉的櫃架和陳列品,狀似隨意地開口:“師兄,咱們工作室最近還有外借展品的計劃嗎?庫房裡那些好東西,老放著也太可惜了。”
顧言正用軟布擦拭著剛才用過的工具,聞言動作微頓,抬起眼看向她,唇角輕輕揚了下:“怎麼突然問這個,是有什麼想法了?”
明舒晚被他看得有些心虛,但事到如今也不打算繞彎子。
她放下茶杯,斟酌著詞句:“就是我聽說文旅局陳副局長的夫人,是位資深古玉收藏愛好者,品味很高,咱們庫房不是有一塊戰國穀紋玉璧嗎?品相來源都無可挑剔,如果能在合適的場合,作為學術交流的一部分被鑒賞到,也許能促成一些很好的文化交流契機。”
她沒把話說得太透,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顧言沒有立刻回答,他慢條斯理地將工具歸位,又給自己續了杯茶。
工作室裡一時間隻有茶水注入杯中的涓涓細響。
過了片刻,他才轉過身,看著她,了然點頭:“原來是這樣,那塊玉璧確實適合,李教授前陣子還提過,想為它找個合適的專題展覽亮相。”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和:“不過舒晚,你才剛回來,就為工作室考慮這些,會不會太操之過急?或者說是有什麼彆的原因,讓你這麼著急想促成這次文化交流?”
明舒晚的心跳漏了一拍。顧言太敏銳了。
她垂下眼睫,盯著杯中浮沉的茶葉,聲音低了下去:“師兄,我知道這可能讓你為難,我才回來,不該提這種要求,隻是這對我,可能有點重要。”
她沒說是什麼事,但臉上的神情泄露了一絲難以掩飾的急切。
顧言靜靜地看著她,目光在她額角那塊小小的創可貼上停留了一瞬,又掠過她微微抿緊的唇線。
他沒有追問細節,在她想要再次開口解釋的時候,放下手中的茶杯,輕輕一笑開口:“我既然都收了小師妹這麼昂貴的禮物,自然不好不幫小師妹的忙。”
明舒晚倏地抬頭,笑著問:“師兄,你答應了?”
“嗯。”顧言點了點頭,語氣變得輕鬆了些:“老師那邊我去說,他對這種有利於文物推廣和正當學術交流的事情,一向是支持的。”
他說到這裡話鋒一轉,帶著點調侃:“不過現在還是修複時間,咱們得專注點。”
他將話題自然而然地拉回了專業領域。
明舒晚立刻會意,壓下心頭的激動和感激,重新戴上手套,拿起工具,湊到修複台前,神情再次變得無比專注:“我看這裡,過渡似乎有點生硬,是不是當初鑄造時就有瑕疵?”
“很有可能,商周青銅器瑕疵也是斷代佐證之一,要更小心……”
兩人再次投入工作,一問一答,配合默契。
直到中午的時候,李教授起身活動筋骨,提醒他們該休息一下了。
明舒晚這才恍覺時間過去許久。
她走到窗邊,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眼睛,摸出手機。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滑動,最終停在了周臣敘的名字上。
想到早上周京年那副強作鎮定卻難掩陰鬱的樣子,明舒晚的心微微揪緊。
猶豫了片刻,她還是低頭,快速地編輯了一條消息,發送出去。
【大哥,今天不論周京年說了什麼,做了什麼,你都不要放在心上。】
【周氏是你一手壯大的,沒有人比你更懂它,多看,多聽,但不必全信。】
消息發送成功,她看著那個名字,心裡卻有些沒底。
他會看嗎,還是會覺得她多事……
也不知道他現在的情況怎麼樣,可以適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