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快要差不多的時候,春陽剛漫過青石板街的簷角,北城門方向突然炸響三聲鑼鳴。
“哐——哐——哐——”
渾厚綿長,緊接著密集的鼓點“咚咚咚”緊隨其後,震得街旁老槐樹的新葉簌簌作響。
簷下燕子撲棱棱飛起,行人紛紛駐足,順著聲音望去,一隊皂衣差役正浩浩蕩蕩而來。
十二名差役分作兩列,腰間紅綢隨風飄動,左列敲鑼右列打鼓,鑼聲沉、鼓聲烈,每走一步便響三聲,連地麵都像是跟著顫。
隊伍中間,縣尉錢煒身著藏青官袍,腰束玉帶,雙手捧著個紅綢裹緊的長方物件,目光卻時不時往西街那頭瞟,那裡是天下第一樓,是沐清芷的地界。
身後四名仆役抬著用紅布包裹的黑漆木架,腳步也比往日輕快幾分。
“是錢縣尉!這陣仗,莫不是給天下第一樓送喜?”茶館裡的茶客伸長脖子嘀咕。
穿長衫的賬房先生搖著折扇笑:“定然是好事!沐夫人的大名現在安西有誰不知?”
說話間,隊伍已停在天下第一樓門前。
沐清芷正站在櫃台後,指尖輕點賬本核對數目,月白襦裙襯得她身姿清雅。
聽見外麵鑼鼓震天,她放下狼毫筆,一旁的小武點點頭,為她撩起素色布簾快步走出去。
錢煒見沐清芷出來,立刻斂衽作揖,聲音清和:“見過夫人!!”
“錢縣尉大駕光臨,是我有失遠迎,快請樓裡奉茶!”
錢煒忙抬手示意鑼鼓歇了,臉上堆著比往日更熱絡的笑,往前湊了兩步:
“少夫人不必多禮,今日卑職給您送禮來了。”
他示意後麵的人上前,語氣帶著明顯的邀功意味,“這是城主親筆題的牌匾!城主說,夫人樓裡的菜色、服務都是城中頂尖,‘天下第一樓’這名號更是實至名歸,他說,他就托大給您送一副他親筆寫的牌匾了。
卑職特意跟城主請了差,就是想親自把這份榮光送到您手上。”
嗬?實至名歸?她家第一天開業,就實至名歸了,果然………
沐清芷眼尾瞬間染上笑意,示意小武接過牌匾,指尖輕輕攏了攏滑落的紅綢,聲音裡帶著幾分激動:“錢縣尉費心了,城主日理萬機,還記掛著我這小酒樓,清芷實在受寵若驚。”
“少夫人,掛匾的木架我都讓人備妥了,今日天朗氣清,正好把牌匾掛上,讓街坊們都瞧瞧?。”
錢煒有些試探的說著,沐清芷自然不會拒絕,她朝朝仆役遞了個眼色,又轉頭對錢煒笑道,。
“掛匾的活兒交給他們就行,一會兒您可得進樓裡坐坐。”
沐清芷有看向小武:“一會兒好好伺候錢縣尉,後廚備幾道招牌菜,再溫一壇新釀的梅子酒,讓錢縣尉嘗嘗鮮,今日的飯錢記我賬上。”
“是,夫人!!”
錢煒和沐清芷道彆,腳步輕快地跟上小武,進了雅間便四處打量,指著窗欞上的雕花讚道:“還是少夫人這兒雅致,這纏枝蓮紋是雕的吧?這得花多少銀子。”
小武笑著倒上雨前龍井:“是夫人親自畫的紋樣,還是縣尉眼尖。”至於花多少錢那是一個字沒說。
錢煒接過茶盞卻沒急著喝,話鋒一轉,語氣放得更親近:“往後少夫人這樓有城主的墨寶鎮著,生意定然更紅火,若是遇到什麼麻煩,比如有人故意找茬、斷了食材來源,小武兄弟儘管跟我說,在這縣城裡,不管是坊市的事,還是差役那邊的事,我都能幫你搭句話。”
小武端茶的手頓了頓,隨即抬眼溫和道謝:“多謝錢兄關照,有您這句話,小弟的心裡就踏實多了。”
正說著,夥計端著兩碟開胃小菜進來,一碟涼拌木耳,一碟素三鮮,錢煒拿起筷子夾了口木耳,嚼了兩下便讚不絕口:“這木耳脆爽入味,還帶著點蒜香,比我家廚娘做的強十倍!少夫人調教的後廚,真是手藝頂尖。”
不多時,菜便上齊了:
鬆鼠鱖魚裹著琥珀色的醬汁,外皮酥脆,東坡肉泛著油亮的醬色,香氣撲鼻,蟹粉豆腐嫩白滑軟,撒著翠綠的蔥花………整整八菜一湯,就給錢煒一個人吃。
沐清芷交代溫好的梅子酒也端了上來,酒液清透,帶著淡淡的果香。
至於一起來的衙役們,早就樓下坐著了,錢煒眼眸輕動,他親自倒了兩杯酒,遞了一杯給小武:“來,小武兄弟,我敬你一杯!祝貴樓生意興隆,也謝沐夫人今日盛情款待。”
小武也舉杯回敬,指尖碰了碰杯沿:“該是小弟的敬錢兄,勞您跑前跑後送牌匾,還特意留下捧場,這份情分,夫人和我都記在心裡了。”
酒過三巡,錢煒話也多了起來,一會兒說城主最近愛喝雨前龍井,一會兒聊縣城東頭新開了家綢緞莊,偶爾又說起酒樓若是日後有新的的新菜式,一定通知他來嘗嘗。
小武自然是一一答應。
門口的牌匾也已經掛好了。
錢煒探頭往窗外看了一眼,隻見楠木牌匾上,“天下第一樓”五個大字筆力遒勁,墨色濃亮,右下角的朱紅印章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他笑著對小武說:“瞧瞧,多氣派!往後我得常來你這兒坐坐,沾沾城主墨寶的喜氣,也蹭蹭你這兒的好菜。”
小武順著他的目光望出去,嘴角噙著淺笑道:“隨時歡迎錢兄光臨,隻要您不嫌棄小店簡陋,往後您來,小弟給您打八折!”
這頓飯吃了近一個時辰,錢煒才起身告辭,離開的時候,臉上都帶著滿足的酒意。
等他離開的時候,沐清芷還讓夥計給他包了兩盒剛出爐的桂花酥,又拎過一壇梅子酒,遞到他手上:“錢縣尉帶回去嘗嘗,桂花酥是今早剛做的,還熱乎著,這壇酒您也拿著,今日多謝您留下捧場。”
錢煒毫不推辭地接過來,揣在仆役手裡,笑著說:“少夫人太客氣了,往後咱們常來常往,不必這麼見外,以後少夫人不要嫌棄錢某煩才好。”
待錢煒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沐清芷站在樓前,看著牌匾下駐足稱讚的街坊,又想起方才錢煒的熱絡,輕輕歎了口氣,隨即轉身進樓。
有城主的墨寶鎮著,有錢縣尉的關照,這天下第一樓往後的路,總歸是更穩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