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頭,秦晝穿著睡衣站在那兒,頭發淩亂,睡眼惺忪。他手裡拿著水杯,像是半夜渴了來倒水。
看到我手裡的日記和紫外線筆,他愣住了。
然後他走進來,關上門。
“你都看到了。”他說,不是問句。
“嗯。”我把日記推過去,“‘成為製定規則的人’——你做到了。”
秦晝在對麵坐下,沒看日記,而是看著我:“姐姐覺得可怕嗎?”
“有一點。”
“但有效。”他說,“在我的規則下,姐姐過去一年沒有生過大病,沒有受過傷,沒有遇到危險。”
“因為我沒有機會。”我指出,“我被關在這裡,怎麼可能遇到危險?”
“這就是規則的效果。”秦晝認真地說,“消除風險環境,是最根本的保護。”
邏輯又回來了。
那個完美的、閉環的、讓我無法反駁的邏輯。
“秦晝,”我看著他,“如果我說,我不想活在你的規則裡呢?”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說:“那我會很難過。但規則不會變。”
“即使我痛苦?”
“痛苦比受傷好。”他重複那個理論,“姐姐可以恨我,可以罵我,可以不理我。但隻要姐姐安全地活著,我的規則就成功了。”
“那你的幸福呢?”我問,“你把自己活成一個‘保護係統’,你幸福嗎?”
秦晝想了想,然後笑了,笑容很淡:“姐姐,幸福對我來說,就是每天早上看到你安全地醒來,每天晚上確認你安全地睡去。除此之外,我不需要其他幸福。”
他說得那麼真誠,我竟無言以對。
原來,他已經把自己異化了。
從“人”,異化成“林晚意保護係統”。
係統的目標隻有一個:保障林晚意安全。
係統的反饋隻有一種:林晚意是否安全。
係統的“幸福”,就是目標達成。
簡單,純粹,扭曲。
“秦晝,”我輕聲說,“你這樣……讓我很愧疚。”
“不要愧疚。”他搖頭,“這是我自己的選擇。十四歲那年,當我看著姐姐流血時,我就選擇了這條路。姐姐不必為我的選擇負責。”
“可我是原因。”
“你是理由,不是原因。”他糾正,“原因在我。是我無法承受失去姐姐的可能,是我過度放大了風險,是我……病了。”
他承認自己病了。
但不會治。
因為治病意味著放棄規則。
放棄規則意味著風險。
風險意味著可能失去我。
所以,病著更好。
在病裡,他安全,我“安全”。
“姐姐,”秦晝忽然說,“我們可以製定新規則。”
“什麼新規則?”
“你和我,一起製定。”他眼睛亮了,“在我的規則框架下,給你一些自主權。比如,你可以修改健康監測的閾值,可以調整日程安排,可以……有限度地聯係外界。”
他在讓步。
在“他的規則”裡,給我一點“我的規則”。
“如果我的規則和你的規則衝突呢?”我問。
“那就協商。”秦晝說,“我會學習尊重姐姐的意見。隻要不涉及核心安全問題,我可以妥協。”
這是很大的讓步了。
從“我製定所有規則”,到“我們一起製定”。
從“你必須遵守”,到“可以協商”。
對他來說,這可能是學習“正常”的一大步。
對我來說,可能是爭取自由的突破口。
“怎麼開始?”我問。
秦晝想了想:“從明天起,每天晚飯後,我們花一小時討論規則。你可以提出你想修改的條款,我可以提出我的擔憂。我們找平衡點。”
像個小型立法會議。
荒誕,但可能有效。
“好。”我說。
秦晝笑了,那個笑容乾淨了些,少了些偏執,多了點期待:“謝謝姐姐願意試試。”
他站起來,走到我身邊,猶豫了一下,然後伸手輕輕抱了抱我。
很輕的擁抱,一觸即分。
“晚安,姐姐。”他說,“明天見。”
他離開了。
我坐在書房裡,看著那本日記。
十四歲的少年,想成為製定規則的人。
二十八歲的男人,做到了。
然後發現,規則關住了他想保護的人。
也關住了他自己。
現在,他想在規則裡開一扇窗。
讓我透透氣。
也讓他,透透氣。
這很艱難。
但也許,是唯一的出路。
兩個被困在規則裡的人。
試圖一起,修改規則。
讓籠子,變成家。
讓監控,變成關心。
讓病態的愛,慢慢康複。
一點點康複。
用耐心,用時間,用……一起製定的新規則。
從明天開始。
從晚飯後的一小時開始。
從“我們可以協商”開始。
希望。
雖然渺茫。
但至少有了。
一點希望。
在十四年的偏執之後。
在二十八針的傷疤之後。
在百米高空的牢籠之後。
希望,還能重新開始。
重新定義,什麼是保護。
什麼是愛。
什麼是,秦晝和林晚意。
不隻是一場漫長的、單方麵的守護戰爭。
也可以是,兩個人的,緩慢的,相互妥協的,
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