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頁是臨終關懷方案。”她的聲音在抖,“包括疼痛管理、心理支持、甚至……安樂死的法律谘詢和藥物準備。”
我走到控製台前,重新翻開手冊。
蘇晴說得對。第四頁詳細規劃了“生命終末期的醫療決策”,包括在什麼情況下放棄搶救,什麼情況下使用姑息治療,什麼情況下可以考慮“有尊嚴地結束生命”。
甚至還有一份預先醫療指示文件——我已經“被”簽署了,授權秦晝在我失去意識時,代表我做所有醫療決定。
文件的簽署日期,是我回國的第二天。
那時我剛被他“接”回家,還處於震驚和憤怒中。他趁我睡著時,拿了我的指紋——健康手表有指紋采集功能。
“這個瘋子……”蘇晴喃喃道,“他連你怎麼死,都計劃好了。”
我繼續翻。
第五頁是“長期監測計劃”,列出了我需要每年、每半年、每季度做的檢查項目。旁邊有日程表,已經排到了五年後。
第六頁是“營養與運動方案”,精確到每天攝入多少卡路裡,多少蛋白質,多少維生素。甚至根據我的基因數據,預測了我可能缺乏的營養素,並製定了補充計劃。
第七頁……
我翻不下去了。
因為這一頁的標題是:“特殊狀況處置”。
下麵列出了幾種“特殊情況”:抑鬱症發作、焦慮症加重、創傷後應激障礙複發、以及……“試圖離開保護環境時的醫療乾預”。
最後一種情況的處置方案寫著:
“當林晚意女士出現強烈抵觸情緒,試圖脫離安全保障環境時,可考慮使用鎮靜類藥物輔助穩定情緒,同時啟動心理危機乾預程序。藥物劑量需根據體重和代謝率精確計算,詳見附錄C。”
附錄C裡,是三種鎮靜劑的使用說明、副作用、和拮抗劑信息。
秦晝不僅計劃了我的生老病死。
還計劃了,如果我想逃跑,該怎麼用藥把我“穩定”下來。
“晚意,”蘇晴抓住我的手臂,“我們得馬上走。這裡太可怕了。”
但我站在原地,看著這個純白色的醫療中心。
看著那些閃閃發光的設備。
看著手冊上冰冷的文字。
秦晝說過,他要用一切方法保護我。
他說到做到了。
從生到死。
從健康到疾病。
從清醒到昏迷。
他都計劃好了。
而我,就像手冊封麵上的那個照片一樣,被釘在這個計劃裡,成為一個被管理的對象。
一個需要被終身“保障”的標本。
“蘇晴,”我說,“我想看看其他地方。”
“什麼?”
“這個醫療中心,應該不止這麼大。”我指著最裡麵的那扇門,“那裡可能還有房間。”
蘇晴猶豫了一下,然後點頭:“好。但看完我們就走,不能再耽誤。”
我們走向那扇門。門沒鎖,推開後,是一個更小的房間。
像是辦公室。
牆上掛著證書:秦晝的醫學榮譽博士學位證書——他什麼時候讀的醫學?還有國際急救導師資格證、高級生命支持認證。
書桌上放著更多文件。我隨手翻開一本,是醫療設備的采購合同,金額驚人。
另一本是醫療團隊的人員檔案,都是頂尖專家,履曆光鮮。每個人的合同裡都有一條保密條款,違約金額高得離譜。
抽屜裡還有一些東西。
我拉開最下麵的抽屜。
裡麵是幾個密封的袋子。
第一個袋子裡,是我的乳牙——小時候換牙時收集的,我以為早就丟了。
第二個袋子裡,是一縷頭發——我高中時剪短發留下的。
第三個袋子裡,是幾片乾枯的花瓣——是我十八歲生日時收到的花。
第四個袋子裡……
是一小管血液。
標簽上寫著:“林晚意,2015年3月,常規體檢備份樣本”。
秦晝連我的血樣都留著。
為了什麼?基因檢測?疾病篩查?還是……更可怕的目的?
“晚意,”蘇晴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我們真的該走了。我的人可能等急了。”
我關上抽屜,深吸一口氣。
“好,我們走。”
我們原路返回。爬上樓梯,穿過暗門,回到洗衣房。
宅邸裡依然安靜,零七應該還沒發現異常。
“直接去消防通道。”蘇晴說,“下到車庫,我們就自由了。”
自由。
這個詞此刻聽起來既誘人,又虛幻。
秦晝為我建造的地下醫療中心,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我心上。
那不隻是醫療設施。
那是他偏執的實體化。
是他“保護”誓言的終極體現。
是他為我準備的,一生的牢籠——從身體到生命,都被他精心規劃、嚴密監控的牢籠。
而現在,我要逃離這個牢籠。
跟著蘇晴,穿過最後一道門禁。
走向她所說的“自由”。
但真的能逃掉嗎?
秦晝在矽穀,此刻可能在開會,可能在談判。
但他的係統還在運行。
他的機器人還在監控。
他的醫療中心,還在地下,靜靜地等待著。
等待著它的“主人”。
或者,“病人”。
我不知道我是哪一個。
我隻知道,我要離開。
現在。
馬上。
在秦晝回來之前。
在我還能呼吸自由的空氣之前。
即使那自由,可能很短暫。
即使那自由,可能需要付出代價。
但我要試試。
為了我自己。
為了那個,不想在計劃裡度過一生的,
林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