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朝她揮揮手。
車駛離。
蘇晴的身影在後視鏡裡越來越小,最後消失。
陳默坐在副駕駛,通過後視鏡看我:“林小姐,秦先生很擔心您。”
“所以他讓你威脅蘇晴的父親?”
“那是最後手段。”陳默說,“秦先生不希望傷害任何人,尤其是您和您的朋友。但他必須確保您的安全。”
又是安全。
“陳默,”我問,“你跟著秦晝多久了?”
“七年。”
“你知道他的病嗎?”
陳默頓了頓,然後說:“秦先生沒有病。他隻是……太在意您了。”
好一個“太在意”。
在意到建造地下醫療中心。
在意到規劃我的生死。
在意到用威脅的手段把我帶回去。
車駛回那棟宅邸。
零七站在門口,微笑依舊:“歡迎回家,林小姐。”
家。
這個字此刻聽起來像諷刺。
我走進去,上樓,回到臥室。
一切如常。床鋪整齊,窗簾拉著,空氣裡有淡淡的薰衣草香——秦晝說這有助於睡眠。
我坐在床上,看著窗外。
城市燈火輝煌。
而我被困在這裡。
比之前更深的困境。
因為現在我知道了。
知道了地下那個白色世界。
知道了秦晝為我準備的一切。
知道了他的“保護”,到底有多徹底,多可怕。
一小時後,我聽到直升機的聲音。
秦晝回來了。
比預計時間早了一小時。
他一定是中途轉機,或者動用了私人飛機網絡。
腳步聲快速上樓。
臥室門被推開。
秦晝站在門口,穿著皺巴巴的襯衫,頭發淩亂,臉色蒼白,眼睛裡有紅血絲。
他看著我,胸口劇烈起伏,像是跑了很遠的路。
然後他走進來,單膝跪在我麵前,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在抖,很厲害。
“姐姐,”他聲音嘶啞,“你嚇死我了。”
我看著他。
這個偏執的男人。
這個為了找我,不惜一切趕回來的男人。
這個此刻跪在我麵前,手抖得像個孩子的男人。
“秦晝,”我說,“地下那個醫療中心,是什麼?”
他的動作僵住了。
然後他慢慢抬起頭,看著我。
眼神從擔憂,轉為一種奇異的平靜。
“姐姐看到了?”他問。
“嗯。”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那是為了姐姐的健康。最頂級的醫療設施,最專業的團隊,最完善的保障方案。”
“包括鎮靜劑?”我問,“包括‘試圖離開時的醫療乾預’?”
秦晝的表情凝固了。
良久,他說:“那是……最後的保障。隻有在姐姐情緒失控,可能傷害自己時,才會使用。”
“所以你會對我用藥?”我看著他的眼睛。
秦晝沒有回避我的目光。
“如果必要,”他輕聲說,“會。但那是為了保護姐姐。情緒失控可能導致自傷行為,藥物可以幫助穩定。”
他說得那麼理性。
像醫生在解釋治療方案。
而不是一個男人在說,他可能會對心愛的女人用藥。
“秦晝,”我說,“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比傷害我更可怕?”
他愣住了。
“你讓我覺得,”我繼續說,“我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需要被管理的對象。我的身體,我的健康,我的情緒,我的生命——都被你規劃好了。我就像一個項目,你是項目經理,製定了完整的執行手冊。”
秦晝的手握得更緊了。
“不是的,姐姐……”他聲音發顫,“我隻是想給你最好的保障。我想讓你長命百歲,想讓你健康快樂,想讓你……”
“想讓我按你的計劃活?”我打斷他,“想讓我在你的監控下,按照你製定的方案,度過一生?”
眼淚掉下來。
不是憤怒的淚,是悲哀的淚。
為他也為我。
“秦晝,”我哭著說,“我不要這樣的‘保障’。我要自由。我要自己做選擇的權利。我要……像一個正常人一樣活著。”
秦晝看著我哭,眼眶也紅了。
他伸手想擦我的眼淚,但我躲開了。
“姐姐,”他聲音破碎,“我不知道該怎麼愛你了。我給了我能給的一切,最好的物質條件,最嚴密的保護,最周全的計劃……但你還是不開心。”
他低下頭,肩膀在抖:
“也許蘇晴說得對,我是控製狂,是變態。但姐姐,我真的隻是……太怕失去你了。”
他抬起頭,眼淚滑落:
“十四歲那年,我看著你流血,以為你要死了。那一刻我就發誓,再也不要讓那種事發生。所以我學習一切能保護你的技能,我賺很多錢給你最好的條件,我建醫療中心預防所有可能的風險……我以為那樣就是愛。”
他握住我的手,貼在他臉上:
“但現在我知道,那不是你要的愛。你要的是自由,是尊重,是平等。而我給不了。因為我一想到你自由了,可能會受傷,可能會離開,我就恐懼得無法呼吸。”
他哭得像孩子:
“姐姐,我是不是……沒救了?”
我看著這個跪在我麵前哭泣的男人。
這個偏執的、病嬌的、控製欲極強的男人。
這個也是我從小照顧的弟弟。
這個被困在自己十四歲創傷裡的可憐人。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恨他嗎?恨。
可憐他嗎?可憐。
愛他嗎?……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我們被困住了。
困在這個他建造的牢籠裡。
困在這個扭曲的關係裡。
困在這個,名為“保護”的,
地獄裡。
而他,也是囚徒。
也許比我更深的囚徒。
因為他連自己都囚禁了。
在十四歲那年的雨巷裡。
再也走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