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出閣的吉時,府門外的鞭炮聲響個不停,是迎親的隊伍到了。
王氏仔細端詳鐘嘉柔,目中歡喜又是憐愛,更多的舍不得。
大抵婚嫁時在至親麵前都會流淚,鐘嘉柔望著王氏一雙飽含不舍的淚眼,也忍不住想要落淚。屋中兩個叔嬸忙笑著勸她們。
王氏拉過鐘嘉柔的手行到閨房深處,屏退了左右,對鐘嘉柔認真叮囑。
“雖說陽平侯與夫人性格直爽,待四個兒媳親厚,但與人相處就免不得會有堵心的地方。今後若是遇到什麼不順意的,一定要告訴母親與你父親,不要自個兒瞞著。”
鐘嘉柔輕輕點頭,鬢上金簪搖墜。
“你性格雅靜,自幼愛讀書,比二房幾個哥哥都受你祖父喜歡,母親知道喜愛的是那飽讀詩書,與你情趣相投之人,但今日後就要學會接納一些人和事,多包容些。”王氏繼續叮囑,“戚五郎也許不懂什麼風雅,但夫妻過日子要的是順心和包容,他若能尊你敬你,在人前維護你,便算是稱職的丈夫,你也要為著大局退他一步。”
鐘嘉柔紅唇輕啟,有些想反駁的話終是沒有說出來,隻依舊點了點頭。
即便到了成婚前的一刻,她還是會為這樁不喜歡的婚事,為那個不喜歡的夫君感到抵觸。
生出一種“這一輩子就這樣了”的念頭。
王氏有些鄭重道:“陽平侯還尚未向聖上遞上府中世子人選,雖說世子為長,但也可優先立有才乾者。戚五郎多少比他幾個兄長有文墨,你定要鼓動他與你一心,讓他拿下這個世子的身份,若是戚家長兄有異,你再同母親說,我再請你姑姑去促成此事。”
“母親,此事再議吧,若是戚家長兄有才能,能撐得起家族耀榮,我身為兒媳怎好違逆公婆之意,因小家亂了一府的和氣。”
王氏一笑:“還真是你祖父與父親都誇讚的好孩子,你有個菩薩心是好,但你是咱們侯府嫡女,怎麼也要為自己將來打算,今後出門賞宴什麼的不要讓那些世族們小瞧了去。”
王氏未將鐘嘉柔的話放在心上,此事左右是小,大不了請鐘淑妃出麵,求聖上一道聖旨的事。
屋外的爆竹喜樂熱鬨不覺,王氏再看了眼鐘嘉柔,心疼不舍,最後叮囑道:“昨日宮中嬤嬤教的可記下了?”
鐘嘉柔美眸一顫,麵頰瞬間泛起一抹緋色。
婚前的教習嬤嬤也是鐘淑妃從宮裡派來的,教鐘嘉柔這未出閣的女兒家房中之事。
跟不熟悉的嬤嬤說這種事倒不算太尷尬,但和自己母親提到這樣的事,鐘嘉柔自然羞赧,在王氏的注視下雙頰都紅透了。
她聲音極輕地“嗯”一聲。
王氏心疼道:“好孩子,若是戚五郎莽撞,你便要認真同他說,夫妻間好好溝通,沒有什麼化解不開的。”
戚家五郎的恣意膽大王氏早就聽說了,戚五郎剛入京便用拳腳教訓了宏昌伯府的外室子,聽聞當時那外室子身邊還有個歌姬,雖說歌姬罵人在先,但戚五郎的人揍人時把人家也傷著了,對女子也如此不留情麵。加上戚家不興什麼通房侍妾,那日納征禮上戚五郎又人高馬大的,想來定不知道如何疼人。
屋外傳來二房說“吉時到了”的聲音,母女倆這才走出內室。
鐘嘉柔在這一片鼓樂聲中拜彆了父親母親,坐上花轎。
抬轎的腳夫是陽平侯府的人,花轎抬得極穩,比鐘嘉柔往日短途出府時乘的轎子還要平穩。但路行到半途,腳夫還是照例顛起花轎。
大力氣的漢子們粗獷的嗓門帶著喜氣,高喝道:“顛花轎嘍!一拋喜轎入龍門,順風順水好前程!二看今朝鸞鳳來,銜得祥雲繞門庭——”
鐘嘉柔知道有這顛花轎的壓街儀式,意在驅邪避凶,也是讓新娘子樂嗬,敢當街歡笑,拋下嬌羞,成長為婦人。鐘嘉柔去歲及笄後參加過兩次高門友人的出嫁儀式,見過新娘子被顛轎逗樂。
她眼下也因這氣氛忍不住笑了兩聲,但都隻是想緩解這尷尬和不適。
腳夫力氣大,拿了紅封乾這喜氣活兒,做到有數的同時又要格外賣力,惹得長街上看熱鬨的百姓都因這氣氛笑起來。
鐘嘉柔在轎中被顛得胃裡一陣惡心,緊緊扶住兩邊轎壁,白皙指尖因為用力都泛起血色。
她不適極了,隻覺得天旋地轉,蓋頭在鳳冠上拋起又落下,隱隱能瞥見轎簾外那一騎駿馬。
馬上的新郎一襲喜服,在春光驕陽下紅得奪目。
他也在笑,笑聲爽朗而愉悅。
他高大健碩,從馬背上躍下,一雙矯健筆直的長腿行向花轎。
鐘嘉柔被顛得想吐,此刻身邊又無春華與秋月侍奉,她祈禱這壓街快些結束時,轎子忽然停下。
一聲低沉的嗓音響在轎門外:“你還好吧?”
是戚五郎在問她。
鐘嘉柔看不到蓋頭之外,她仍緊緊扶住兩側轎壁,聲音帶著尚未安放好的喘息:“嗯。”
她的手忽然被戚五郎握住。
“下來。”
鐘嘉柔想抽出手,戚五郎握得緊了些。
他手上的皮膚很是粗糙,用力時鐘嘉柔明顯感覺到了硬繭微硌的癢意。
戚五郎牽著她的手將她帶出了花轎。
鐘嘉柔害怕他要興鄉下人那一套當街嬉耍新娘的鬨親把戲,在站穩後就立刻從他掌心抽出手。
戚五郎仍在好笑,當街看熱鬨的百姓見到了新娘子,也發出一聲鬨喜的笑聲。
隨行的禮儀管家在問:“越哥兒,可是想當街鬨一鬨?”
“鬨什麼,就這麼顛。”
“啊,顛空轎?”禮儀管家詫異。
戚五郎嗓音低沉,笑聲懶恣:“嗯,沒看到她不習慣。”
“好叻!”禮儀管家喜笑著唱喝,“繼續顛喜轎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