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蓋頭遮掩看不見前路,但有家仆帶路,又有喜婆攙扶,鐘嘉柔走得很順暢。
戚家的路是平坦的。
可鐘嘉柔心上的路卻坎坷漫長,她以為這一生都走完了。
……
大婚的房中很是寬敞,案上一對龍鳳燭,回紋長窗前擺放著插瓶桃花,窗外春光燦爛地灑落在灼灼桃花上。屋中花架、屏風,牆壁裝飾皆雅致上乘,可見用心。
負責服侍新娘子的一個婦人恭敬道:“奴婢喚萍娘,是主母指派過來伺候越哥兒夫人的,今日夫人勞累了,房中有備點心小食,夫人先吃些墊墊肚,待晚間主母會派人送膳食過來。”
鐘嘉柔坐在喜床上,道:“有勞婆母,有勞萍娘。”
萍娘笑道:“夫人客氣了,都是奴婢們該做的。”
萍娘又對春華與秋月道:“兩位姑娘是夫人的陪嫁婢女吧?瞧著利落能乾,與夫人一樣有氣質,兩位姑娘若是不覺累,我帶你們熟悉下苑中各處?”
春華與秋月朝萍娘扶身行禮,禮貌道著謝,商量著由一人先去熟悉院子,留一人守在鐘嘉柔身旁。
秋月先去逛完這整座玉清苑,回來和鐘嘉柔細細說道。
聖上禦賜的這座侯府宅邸曾是座四進院的王府,主母與戚家兄嫂的院落都在前處,戚越的玉清苑在府中最東側,鐘嘉柔此刻坐的正是大婚才裝飾出來的臥房,萍娘說之前戚越愛睡靠西的小臥房。
“說是小臥房早晨曬不到太陽,姑爺喜歡睡到自然醒,不喜被灼日照醒,嫌刺眼睛。”
秋月又說起萍娘方才一路介紹的。
臥房外是玉清苑的花園,□□外通一片小竹林,戚越愛在裡頭習武,他每日都要練武。
“萍娘說姑爺拳腳功夫極好,也不知是怎麼個好法。”秋月有點訕訕的,想說不知道若真如話本那般今後與主子夫妻吵架,會不會暴躁打人。
秋月藏起胡思亂想,繼續說到西邊的書房,和左右的花房,下人房,小廚房。
春華很快也回來了,說起她聽到的:“萍娘人倒是和氣,介紹得很是仔細,侯府五位公子每日都要聽夫子上課,學習練字和四書五經。”
秋月咋舌:“練字也要學?”
他們不會寫字嗎?
春華看向鐘嘉柔,點頭:“嗯,可能是字跡不好看吧。”
鐘嘉柔此刻已揭了蓋頭,今日早起就在沐浴梳妝,方才行過大禮,這會兒四下無人,是實在被頭上鳳冠壓得頸酸肩疼。
鐘嘉柔看了眼門外,陽光晴好,門邊灑進一地日光,兩名丫鬟侍立在門外左右,幾個可愛稚童扒在門邊笑嘻嘻往屋中瞅,又被萍娘招呼出去。
前院宴席上的熱鬨聲遙遙地傳來,絲竹不休,人聲如沸。
鐘嘉柔用眼神示意穩重些的春華。
春華會意,去了前院的宴席上。
約摸兩刻鐘,春華便帶著消息回來,低聲向鐘嘉稟道:“六殿下喝了一杯喜酒,之後內侍說禦醫在宮中等著,六殿下便回去施針上藥了。”
鐘嘉柔握緊喜服寬寬的袖擺:“他的眼睛還好嗎?”
“遠遠見著精神狀態尚可,其餘的奴婢未敢多打聽。”說罷,春華麵上有些不忿,“姑娘,奴婢還聽到姑爺說了一些酒話。”
鐘嘉柔美目輕抬。
“姑爺說明日就讓您下莊子,京郊有兩處在播種的田莊,您正好入了府,要改改您貴女的做派。”
她有什麼貴女的做派?
這些話的確是戚越在酒桌上說的。
他親口說的。
也許是今日覺得鐘嘉柔一舉一動都太過嬌柔了,方才那桌紈絝子們勸酒調侃,大肆笑話他“你們陽平侯府五個兒媳中,永定侯嫡女是唯一一個上京一等貴女吧,我說越爺,你能駕馭得了上京第一貴女嗎”。
戚越微頓片刻,便道:“我府中不養嬌花,你們看前院那些花圃,我府中隻鏟了花草種糧種菜。所以不管它什麼名貴嬌花,入了我府中就當同糧草一樣好野蠻生長。”
眾人越發調侃:“你直接說句明話,你駕馭得了一身貴女做派的嬌花嗎?哈哈哈!”
戚越便道:“我們城郊有兩處田莊,正好要春耕播種,明日就讓我媳婦熟悉這兩處田莊,下莊子裡乾活,改改貴女的做派。”
……
鐘嘉柔麵頰紅透,皆因羞惱。
她怎麼能不生氣。
三個月前,在長公主府上,戚越當眾那般說她她便覺得不妥,現下當著京中那麼多高門賓客的麵,他竟還這般夫為妻綱,大肆落她臉麵。
她不要麵子的嗎?
這些話他在閨房中告訴她就可以了,為何非要在人前捅破?
這是聖上賜的婚。
難道他陽平侯府是不滿意聖上賜給他們一個從小錦衣玉食的貴女,非要當眾把一個貴女變成粗野婦人?
他戚家的人是沒有腦子嗎?
鐘嘉柔呼吸起伏,白皙臉頰被氣得緋紅。
春華與秋月忙為她端來茶水,要她莫氣。
鐘嘉柔望著窗前那兩簇綻放得正燦爛的桃花,去歲的春日,她也看過這樣燦爛的桃杏,在京郊,在花林,在霍雲昭與陳以彤、嶽宛之都在的時候。
藏起眸中的濕熱,鐘嘉柔眨了眨眼,將淚意吞回去。
……
春日的夜色來得早,天幕方歇,一片深藍,遠處的熱鬨聲便越來越近了。
婢女來通傳,說戚越來了,後頭跟著些鬨洞房的公子們。
喜娘也端著合巹酒盞入了房間,春華拿來蓋頭為鐘嘉柔重新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