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上線條規整:從山腳到觀前擬建生態步道,設三處觀景平台;趙家坳規劃為旅遊服務村,統一管理農家樂;道觀周邊劃出五十米核心保護區,限製人流;遠期甚至規劃了索道方案。
“這樣一來,”周明德語氣誠懇,“既解決了當前亂象,又能提升遊客體驗。對道觀而言,環境會更清淨——我們會嚴格控製每日入觀人數,設立預約製。對您個人,我們也有考慮……”
他頓了頓,拋出條件:“景區管委會擬設‘文化顧問’一職,由您擔任,享受副科級待遇。道觀修繕由景區專項資金負責,香火收入按比例分成。您看,這是雙贏。”
客堂內一片安靜。
工作組眾人看向李牧塵,等待回應。
李牧塵放下茶盞,抬眼看向周明德,目光平靜如古井:“周部長,諸位居士的好意,貧道心領。”
他語氣不疾不徐:“然清風觀乃清修道場,非遊覽之所。自古道法自然,貴在清淨。如今遊人如織,已擾了山中清靜,若再大興土木、設卡售票,便是本末倒置。”
周明德笑容微僵:“觀主,時代在發展。道觀也需要與時俱進,服務社會嘛。”
“道法自有其道。”李牧塵搖頭,“貧道在此修行,一不為名,二不為利。所求者,不過一方清淨,幾縷道緣。如今遊人自發前來,隻要守觀規、存敬畏,貧道並不阻攔。但若將道場化為景點,將清修變為表演,恕難從命。”
宗教局的小趙忍不住插話:“李觀主,道觀是宗教活動場所,其管理使用應符合國家法規和宗教政策。適當開發,也是對道教文化的弘揚。”
李牧塵看了他一眼,目光依舊平靜,卻讓小趙莫名心悸,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道法傳承,在經在行,不在喧囂。”李牧塵緩緩道,“若真心向道,山高路遠亦會來尋;若隻為獵奇,縱使門庭若市,亦與道無涉。”
話至此,已無轉圜餘地。
周明德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他沉默片刻,換上了公事公辦的語氣:“李觀主,您的想法我們理解了。但雲台山開發是縣裡的重大決策,涉及整片區域的脫貧致富、產業升級。我們尊重您的個人意願,但也希望您能理解大局。”
他站起身,語氣轉硬:“我們會將您的意見帶回去,向領導彙報。但在正式決定下達前,還望觀主配合我們的工作,不要有過激言行。畢竟,道觀的健康發展,也需要政府支持,您說是不是?”
這話已帶上了敲打的意味。
李牧塵也站起身,月白道袍如流水般垂落,襯得他身姿越發挺拔。他迎上周明德的目光,聲音依舊平和,卻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清風觀在此百年,以清靜為基,以道法為根。貧道修行,順天應人,不違本心。若諸位居士執意要將這清修道場,變為喧囂名利場……”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工作組眾人:“那便各行其道,各安天命罷。”
話落,他微微頷首:“茶涼了,恕不遠送。”
工作組是沉默著下山的。
走到半山腰,王科長終於忍不住:“太狂妄了!一個道士,真把自己當神仙了?”
周明德沒說話,他臉色陰沉,心裡卻在反複回味剛才的對視。那種被徹底看透的感覺,那種無形的壓迫……這絕不是普通道士能有的氣場。
回到村委,他立刻撥通了縣長的電話。
“縣長,溝通不順利。對方態度堅決,拒絕任何形式的開發合作。”他斟酌著詞句,“不過……這位李觀主,確實有些不尋常。我建議,下一步行動要更慎重。”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傳來縣長的聲音:“我知道了。按原計劃推進,該走的程序走完。一個道士,還能翻了天?”
電話掛斷。
周明德握著發燙的手機,望向窗外雲霧繚繞的山巔。
道觀在雲霧中若隱若現,仿佛一座懸浮的仙宮。
他忽然想起臨彆時李牧塵那句“各行其道,各安天命”,心頭莫名地,打了個寒顫。
山風穿堂而過,帶著初春的料峭。
工作組的小會議還在繼續,爭論著下一步是施壓還是懷柔。
而山巔道觀內,李牧塵已回到古柏下,繼續為一位遠道而來的老婦人解簽。
簽文曰:雲遮霧障路難行,守得雲開見月明。
老婦人憂心忡忡:“道長,這簽……”
李牧塵微笑:“老人家,心安即是歸處。霧總會散,月終會明。”
他抬眼望向山下,目光穿透雲霧,仿佛看見了那些正在籌劃、算計、布局的人們。
道袍在風中輕揚,流雲暗紋如水波蕩漾。
山下的喧囂,山上的寧靜。
廟堂的算計,山野的無言。
這盤棋,才剛剛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