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後的私下場合,工作組開始做重點人物的“思想工作”。
周明德親自找趙德勝喝茶。
“老趙啊,你是老黨員,覺悟高。”周明德給他倒茶,“村裡現在的情況你看見了,年輕人想掙錢,這是好事。李觀主那邊,我們尊重,但道觀畢竟不是私人財產,要服從大局。”
趙德勝悶頭抽煙。
“我知道你跟觀主感情深。”周明德繼續,“但你要想想,是守著破道觀讓全村繼續窮,還是帶著大家一起富?李觀主是修行人,慈悲為懷,總不能看著鄉親們受苦吧?”
這話綿裡藏針。
趙德勝終於抬頭:“周部長,我不是反對開發。我是怕……怕折騰到最後,道觀毀了,錢也沒掙著。”
“怎麼會?”周明德笑了,“政府主導的開發,科學規劃,可持續發展。道觀隻會修繕得更好,香火更旺。李觀主如果願意配合,名利雙收;如果不願意……道協那邊可以協調嘛,換個更‘開明’的觀主也不是不行。”
最後這句話,輕飄飄的,卻讓趙德勝心頭一沉。
山上的李牧塵,對山下的這一切洞若觀火。
靈識如網,籠罩方圓數裡。卡點的爭吵,村民的抱怨,會議室的動員,趙德勝的沉默……點點滴滴,儘在感知。
他依舊每日早課、晚課、灑掃、待客。
隻是來客少了——每日五百人的限額,加上嚴格的預約審核,能上山的多是真正有心向道或虔誠祈福者。道觀重獲清淨,鳥雀又漸漸飛回簷角。
這日午後,趙德勝獨自上山。
他背著半袋新米,在殿外躊躇許久,才敢踏入。
李牧塵正在古柏下清掃落葉,見他來,微微頷首:“趙居士。”
“觀主……”趙德勝放下米袋,嘴唇嚅動,欲言又止。
李牧塵放下掃帚,引他到石凳坐下:“山下的事,貧道略知一二。居士有話,但說無妨。”
趙德勝眼圈紅了:“觀主,我……我對不住您。村裡那些人,為了錢,要把道觀賣了……”
他將這幾日的事一一道來:通告、執法、會議、三千塊的分紅許諾,還有周明德那句“換個觀主”。
說到最後,老人聲音哽咽:“我攔不住他們……我兒子也說我老糊塗,說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李牧塵靜靜聽著,待他說完,才輕聲道:“居士不必自責。人心如水,順勢而流,本無對錯。”
他望向山下,目光悠遠:“他們要開發,要致富,這是人之常情。貧道在此清修,亦非要阻人財路。”
“可是觀主,他們這是要……”
“居士可知,”李牧塵打斷他,指向古柏,“此樹在此立了三百載,曆經戰火、天災、人禍。有人想砍它當柴,有人想移它造景,有人想剝它樹皮入藥。可它至今仍立於此,為何?”
趙德勝茫然搖頭。
“因為它根紮得深。”李牧塵收回手,“根在,則風雨不懼,斧鉞不傷。人心如水,可疏可導,不可強堵。他們要開發,便讓他們開發。他們要掙錢,便讓他們掙錢。”
他頓了頓,聲音漸沉:“但若有人要動這道觀根基,要毀這山中清淨……那便要看,是他們的斧子利,還是這道觀的根深了。”
話落,山風驟起。
古柏枝葉嘩嘩作響,如濤聲陣陣。
趙德勝怔怔望著李牧塵,隻覺得眼前這位年輕觀主的身影,在風中竟巍然如山嶽,不可動搖。
他忽然想起兒時聽爺爺說的故事:山中有真修,平日如凡人,遇事則顯聖。
“觀主……”他喃喃道,“您真是……”
“貧道隻是個守觀人。”李牧塵微笑,扶他起身,“居士且回吧。告訴村裡人,道觀在此,不阻任何人財路,亦不容任何人放肆。各自安好,便是晴天。”
趙德勝深鞠一躬,轉身下山。
腳步比來時,穩了許多。
傍晚時分,最後一撥預約遊客下山。
道觀重歸寂靜。
李牧塵立於山門前,月白道袍在暮色中泛著微光。他望向山下——趙家坳燈火點點,農家樂的霓虹已經熄滅大半,隻有村委的窗戶還亮著。
那裡,應該還在開會吧。
討論著如何“說服”他,如何“規範”道觀,如何將這片清淨地,納入他們規劃的藍圖。
他輕輕拂袖。
袖中,一張新簽到的符籙微微發燙——【地脈鎮符】。
靈識沉入地底,感知著山中靈脈的流淌。聚靈陣在無聲運轉,古柏的根須深入岩層,靈井的水脈連通地氣。
這道觀,這座山,早已與他氣息相連。
陽謀如潮,人心浮動。
那就讓潮來,讓心動。
他倒要看看,這俗世的規矩、利益的算計,撞上這紮根百年的道韻、這日漸蘇醒的靈脈,會激起怎樣的浪花。
轉身,回殿。
殿門合攏,將漸濃的夜色關在外麵。
長明燈下,神像靜坐。
眉目慈悲,寶相莊嚴。
山雨欲來,而道觀無聲。
無聲處,自有驚雷在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