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封令下達後的第五天,趙家坳的早晨異常安靜。
村口的卡點還在,但排隊的遊客隻剩下零星幾個——道觀被封的消息已經傳開,許多遠道而來的人得知無法上山,隻能悻悻離去。農家樂的生意一落千丈,趙老四的“雲台客棧”今天隻住了一對來采風的大學生。
村委會的廣播喇叭在晨霧中響起:“各位村民請注意,今天上午十點,在村委大院召開村民代表大會,討論雲台山旅遊開發村民安置補償方案,請各戶代表準時參加……”
聲音在空蕩的山穀裡回蕩,帶著一種冰冷的正式感。
村委大院裡擠滿了人。
長條凳擺得密密麻麻,村民們或坐或站,交頭接耳,氣氛複雜。主席台上坐著鎮黨委副書記、周明德、村支書趙建國,還有兩個陌生麵孔——據說是開發公司的代表。
“鄉親們,安靜一下!”趙建國敲了敲話筒,“今天把大家召集起來,是有一件大事要宣布。”
他側身讓開,周明德接過話筒。
“各位父老鄉親,我是縣統戰部的周明德,大家應該都認識了。”周明德笑容和藹,“今天來,是給大家帶來一個好消息——經過縣裡多次研究,雲台山旅遊開發項目的村民安置補償方案,終於定下來了!”
台下頓時嗡嗡聲四起。
開發公司的代表站起身,是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人,姓鄭。他打開投影儀,幕布上出現一張複雜的圖表。
“各位請看,這是我們的補償方案。”鄭總的聲音經過話筒放大,字正腔圓,“主要分為三部分:第一,征地補償。凡是雲台山開發規劃範圍內的土地、山林,按現行補償標準上浮20%支付。”
他點開下一頁:“第二,就業安置。景區建成後,將優先錄用本地村民,預計提供保潔、安保、導遊、餐飲等崗位一百五十個,月薪不低於兩千五百元。”
再下一頁:“第三,股權分紅。我們創新性地提出‘村集體入股’模式——以村集體的名義,將補償款入股景區,每年享受利潤分紅。初步測算,每戶每年可分得……”
他頓了頓,伸出三根手指:“不低於三千元!”
台下瞬間炸了鍋。
“三千?!”
“我的老天,真給三千?”
“那我家五畝山地能賠多少?”
“工作崗位能給年輕人不?”
人們七嘴八舌,眼睛都亮了。
趙老四第一個站起來:“鄭總,您說話算話?”
“白紙黑字,合同為證。”鄭總微笑,“如果大家同意,今天就可以簽意向書。”
“我簽!”趙老四拍著胸脯,“我家三畝地,全讓出來!”
“我也簽!”
“算我一個!”
場麵熱烈起來。
隻有角落裡,趙德勝蹲在地上,悶頭抽煙,一聲不吭。
周明德眼尖,看到了他,示意趙建國去請。
趙建國走過來,蹲在趙德勝旁邊:“德勝叔,您看大夥兒都支持,您……”
“我老了,不懂這些。”趙德勝打斷他,煙鍋在地上磕了磕,“我就問一句:道觀怎麼辦?李觀主怎麼辦?”
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會場裡,卻像一根針,紮破了膨脹的氣球。
會場漸漸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角落。
鄭總推了推眼鏡:“老人家,您放心。清風觀作為曆史建築,我們會完整保留,並投入資金修繕。至於李觀主,如果他願意配合,可以擔任景區文化顧問;如果不願意……道協會妥善安排。”
“妥善安排?”趙德勝抬起頭,眼圈發紅,“怎麼安排?把他趕走?讓他無家可歸?”
“老趙,話不能這麼說。”鎮黨委副書記開口了,“李觀主是有本事的人,到哪兒都能發光發熱。不能因為他一個人,耽誤了全村幾百號人的前途啊。”
這話說得很重。
會場裡,不少人低下了頭。
趙老四忍不住道:“德勝叔,我們知道您跟觀主感情深。可您也得為我們想想——我家孩子上大學,一年學費就兩萬,不掙錢咋辦?王家媳婦病了三年,欠了一屁股債,不掙錢咋還?”
“就是!觀主是活菩薩,可菩薩也得讓咱們吃飯啊!”
“這些年觀主是幫了咱們不少,可咱們也不能守著道觀窮一輩子吧?”
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雜。
趙德勝看著一張張熟悉的臉,那些曾經一起上山送米送菜、一起在觀前磕頭祈福的鄉親,如今眼睛裡隻剩下對三千塊錢、對工作崗位的渴望。
他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德勝叔。”趙建國壓低聲音,“您就點個頭吧。您不點頭,年輕人會有意見的……”
這是威脅,也是懇求。
趙德勝閉上眼,良久,長長歎了口氣。
煙鍋掉在地上,火星四濺。
他顫巍巍站起身,看著主席台上那些人,又看看台下的鄉親們,嘴唇嚅動半天,最終隻說了三個字:
“我……棄權。”
說完,他佝僂著背,一步一步走出會場。
背影在晨光裡,顯得那麼蒼老,那麼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