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連夜寫了一篇長文,詳細梳理了事件始末,從短視頻爆火到政府介入,從協調會議到強製查封。文章最後寫道:
“我們究竟在保護什麼,又在摧毀什麼?當一座百年道觀,被貼上‘安全隱患’的標簽;當一個治病救人的道士,被描繪成‘阻礙發展’的罪人。這是進步,還是倒退?”
文章發在個人公眾號上,閱讀量一夜破十萬,但很快被屏蔽。
平台發來通知:“經核實,該內容涉及不實信息,已做刪除處理。賬號禁言七天。”
趙曉雯抱著電腦,哭了一夜。
山上,道觀卻異常平靜。
查封第十天了,李牧塵的生活規律如常:晨起誦經,上午灑掃,午後靜坐,傍晚給古柏澆水。
唯一的變化是,他不再穿那身月白道袍,而是換回了最樸素的青布道衣。袍子上甚至打了補丁,像個真正的苦修道士。
這日午後,趙德勝終於鼓起勇氣上山。
他看到李牧塵正在修補偏殿的漏瓦,動作嫻熟,神態安詳,仿佛山下的風雲與他無關。
“觀主……”老人聲音哽咽。
李牧塵回頭,看到他,微微一笑:“趙居士來了。正好,幫我扶下梯子。”
趙德勝趕緊上前,扶著竹梯。李牧塵爬上去,將一片新瓦蓋在缺口處,用泥灰抹平。
陽光灑在他身上,青布道衣洗得發白,在光線下幾乎透明。
“觀主,您……您都知道了吧?”趙德勝終於問出口。
“知道什麼?”李牧塵低頭看他。
“他們……他們三天後要來……”老人說不下去了。
李牧塵點點頭,從梯子上下來,拍拍手上的灰:“知道。”
“那您……不準備準備?”
“準備什麼?”李牧塵反問,“他們來,是他們的選擇。我在這裡,是我的本分。各儘其責罷了。”
他說得如此輕描淡寫,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趙德勝急了:“觀主!這次不一樣!我聽說了,要來好幾十號人,帶家夥的!您……您還是先避避吧!”
“避?”李牧塵看向他,目光清澈,“趙居士,這道觀在此立了百年,曆經戰亂、饑荒、動亂,可曾避過?”
“可這次……”
“這次也一樣。”李牧塵打斷他,“他們來,我迎;他們走,我送。如是而已。”
他走到古柏下,仰頭看著蒼翠的樹冠,輕聲道:“趙居士,你看這樹。風雨來時,它避嗎?不,它隻是站著,根紮得更深些罷了。”
趙德勝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古柏參天,枝乾遒勁,樹皮皸裂如龍鱗。三百年的風霜雨雪,都在那些紋路裡。
他忽然明白了。
有些人,有些東西,是不能退的。
退了,就沒了。
“觀主……”他深吸一口氣,“有什麼我能做的,您儘管吩咐。”
李牧塵想了想:“若三日後他們來,請你幫我做一件事。”
“您說!”
“攔住鄉親們,不要上山。”李牧塵看著他,“這場風雨,是我與他們的,不該牽連無辜。”
趙德勝愣住了:“可他們要是對您……”
“他們傷不了我。”李牧塵微微一笑,那笑裡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自信,“能傷我的,隻有天理。而天理……在我這邊。”
他拍拍趙德勝的肩膀:“回去吧。告訴鄉親們,無論發生什麼,安心過日子。這道觀在,山就在;山在,家就在。”
老人深深鞠躬,轉身下山。
走到半山腰,他回頭望去。
李牧塵已經回到偏殿前,繼續修補漏瓦。陽光照在他身上,青布道衣隨風輕揚,背影單薄卻挺拔。
山風吹過,帶來遠方的雷聲。
這一次,雷聲很近,很沉。
趙德勝忽然想起小時候聽過的戲文:
“山雨欲來風滿樓,黑雲壓城城欲摧。”
他加快腳步,幾乎是跑著下山。
要下雨了。
一場,從未見過的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