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體再次沉默。
良久,她輕聲道:“謝謝你。”
這是九十多年來,第一個跟她說話的人。
第一個……說要幫她的人。
“我需要打開這口井,讓你出來。”李牧塵道,“但井被混凝土填實了,硬挖動靜太大。你……能配合我嗎?”
“怎麼配合?”
“告訴我井的結構。哪裡最脆弱,哪裡可以打開最小的通道。”
魂體思考了片刻——雖然她的思考已經很遲緩了。
“井壁……東南角,往下數第七塊磚,是鬆的。”她緩緩道,“當年砌井的時候,那塊磚沒砌好,有個縫隙。後來井水上漲,縫隙越來越大。他們填井的時候……混凝土從那裡漏下去一些,但沒填實。”
李牧塵的靈識立刻聚焦到東南角。
果然,第七塊磚的位置,混凝土的填充明顯不實,有一個拳頭大小的空洞。
雖然很小,但足夠了。
“很好。”他收回靈識,“你等著,很快就能出來了。”
魂體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輕輕“嗯”了一聲。
懷中的嬰兒光團,也微微亮了一下。
李牧塵睜開眼。
林文淵已經打完電話回來,臉色有些複雜。
“校方同意了,但要求我們請專業的施工隊,不能自己亂挖。”他低聲道,“而且……要等三天後,學校領導都回來了,才能正式開工。”
三天?
來不及。
清心符隻能撐兩天。而且,每多等一天,陳書儀的魂魄就多受一天折磨。
“不能等。”李牧塵搖頭,“我有辦法,可以不用大動乾戈。”
他看向張師傅:“有鑿子和錘子嗎?小一點的。”
張師傅點頭,又回圖書館拿了一套工具——這次是精細的石匠工具,鑿子隻有手指粗細。
李牧塵接過工具,走到花壇東南角。
他先撥開月季叢,露出下麵的泥土。然後,以手為尺,量出大概位置。
“從這裡,往下挖半米。”他對林文淵說。
林文淵雖然不解,但還是照做。花壇的土很鬆,很快挖出一個淺坑。
坑底露出了混凝土的表麵——粗糙,灰白色,因為年代久遠已經有些風化。
李牧塵蹲下身,手指在混凝土表麵輕輕敲擊。
“咚、咚、咚……”
聲音空洞。
就是這裡。
他舉起錘子和鑿子,卻沒有立刻動手。而是先咬破指尖,以血在混凝土表麵畫了一個簡單的符文——不是鎮壓,而是“滲透”。
符文畫成,血光一閃,隱入混凝土中。
然後,他才開始鑿。
鑿子尖端抵在混凝土上,錘子落下。
“叮——”
聲音清脆。
但詭異的是,混凝土並沒有碎裂,而是……像被高溫融化了一樣,以鑿子尖端為中心,緩緩向四周軟化、塌陷。
不過幾分鐘,一個拳頭大小的孔洞,就出現在了混凝土層中。
孔洞之下,是黑黝黝的空洞。
井口,被打開了一個小小的通道。
一股濃鬱的陰氣,混合著陳年的水汽和土腥味,從孔洞中湧出。
天井的溫度,瞬間降了好幾度。
趙曉雯和李詩雨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後退兩步。
李牧塵卻麵色不變,將手伸進孔洞。
真元流轉,化作一隻無形的手,向下延伸。
一直延伸到井底。
延伸到那個蜷縮的魂體麵前。
“抓住我的手。”他以意念道。
魂體遲疑了一下,伸出半透明的手,握住了那隻無形的手。
然後,李牧塵緩緩向上拉。
魂體飄起,穿過十五米深的井道,穿過混凝土層,穿過泥土……
終於,從那個拳頭大小的孔洞中,飄了出來。
七月正午的陽光,灑在她身上。
魂體顫抖了一下,下意識抬起手,擋住眼睛。
九十多年了。
她終於,又見到了陽光。
雖然身為魂體,陽光對她有灼燒般的痛感,但她還是貪婪地感受著那份溫暖。
“我的……孩子……”她看向懷中。
嬰兒的光團,在陽光下微微閃爍,似乎也很開心。
李牧塵收回手,看著飄浮在花壇上方的魂體。
她比在井底時清晰了一些,能看清麵容了——正是照片上那個梳著麻花辮的少女,隻是眼神裡多了九十多年的滄桑。
“陳書儀,”他輕聲道,“你自由了。”
魂體緩緩落地——雖然她的腳並未真正觸地。
她看著李牧塵,又看看周圍陌生的環境,最後看向林文淵、張師傅,還有那兩個年輕女孩。
“謝謝。”她深深一躬。
然後,她看向老圖書館的方向,眼神複雜。
“那棟樓……還在啊。”
“還在。”李牧塵點頭,“現在是文物保護單位。”
“真好。”陳書儀輕聲說,“至少……我存在過的痕跡,還在。”
她頓了頓,看向李牧塵:“你剛才說,在查陳世儒的下落?”
“是。”
“查到之後……能帶我去見他嗎?”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情緒,“不是要報複。隻是……想問問他,當年為什麼那麼做。想問問他……這九十多年,他可曾有過一絲後悔。”
李牧塵沉默片刻,點頭:
“好。”
因果要了結。
執念要化解。
而這,需要麵對麵的了斷。
無論那個人,是生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