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秋色已深,遠行向北,天地間的寒意便如潮水般層層湧來。李牧塵與陳鋒一路輾轉,火車換乘長途客車,再搭上當地短途班車,待得下車時,已然置身於一片蒼莽遼闊的土地上。
空中飄著細碎的雪粒子,打在臉上微微刺痛,抬眼望去,天空是那種沉鬱的灰白色,壓得極低,仿佛觸手可及。遠處起伏的山嶺輪廓在雪霧中若隱若現,裸露著大片灰黑的山體,隻在向陽背風處殘留著些許深秋的蒼黃。
“這裡……離我出事那村子還有幾十裡,得找車進去。”陳鋒裹緊了羽絨服,呼出的氣在寒風中凝成白霧,“這天氣……”
李牧塵隻是微微頷首。他仍是一襲單薄的青衫道袍,在這零下近十度的寒風裡顯得格格不入,卻不見他有半分瑟縮之態,步履從容,仿佛周遭嚴寒與他毫無乾係。這份異狀,陳鋒這幾日看在眼裡,初時驚異,如今已轉為更深層次的敬畏。
兩人尋了個鎮上簡陋的小旅館暫住,陳鋒用手機叫了輛願意跑山路的私家車,約好次日清晨出發。
當夜,風雪愈緊。窗外風聲淒厲如鬼哭狼嚎,撲打著窗欞。房間裡雖有暖氣,卻仍透著股驅不散的陰冷。陳鋒輾轉反側,怎麼也睡不著,一閉上眼,就是荒村古井邊那頂破草帽、那道似笑非笑的目光。
他索性坐起身,見隔壁床榻上,李牧塵盤膝端坐,呼吸綿長悠遠,周身仿佛籠罩著一層極淡的、肉眼難辨的清氣,連帶著整個房間都似乎安穩了幾分。
“牧塵……”陳鋒忍不住開口,聲音乾澀,“我……我還是怕。”
李牧塵並未睜眼,隻是淡淡道:“怕,源於未知,源於無力。待你看清它是什麼,明白它為何而來,便不會再怕。”
“看清?明白?”陳鋒苦笑,“我都快被它逼瘋了,哪還顧得上看清……”
“那便先睡。”李牧塵語氣平和,“今夜無事。”
話音落下,陳鋒隻覺得一股說不出的安寧感緩緩彌漫開來,籠罩住身心。那始終縈繞在神魂深處的、如芒刺般的窺視感,竟悄然淡去了幾分。連日來的疲憊如山壓下,他眼皮漸沉,終是歪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李牧塵緩緩睜開雙眼,望向窗外呼嘯的風雪。他的神識早已如無形的水波,悄然覆蓋了這片小鎮及周圍十數裡山野。雪夜下的山林寂靜而壓抑,卻並無那黃皮妖物的氣息。對方似乎並未追蹤至此,又或者……在等待更合適的時機?
他重新闔上眼簾,內視丹田。金丹滴溜溜旋轉,吞吐著比江南稀薄許多、卻更為凜冽精純的北方庚金靈氣。青霄劍靜靜懸於紫府,劍意內斂,卻隱隱與這片白山黑水的地脈煞氣生出某種微妙的呼應。此地,果然不同。
次日清晨,風雪稍歇。一輛半舊的越野車載著二人,碾過積雪覆蓋的土路,駛入黑水嶺地界。
山路越發崎嶇,兩旁儘是光禿禿的樹木,枝椏扭曲,掛著冰淩,在鉛灰色的天幕下顯得猙獰怪異。偶爾可見遠處山坡上孤零零的木屋或廢棄的磚房,了無生氣。司機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漢子,對去荒村的路似乎也並不熟悉,全憑陳鋒模糊的記憶指引,一路開得磕磕絆絆。
“就……就前麵那個岔口,往右拐,再往裡走一段,應該就能看到了。”陳鋒指著前方一處被積雪半掩的路口,聲音有些發緊。
車子拐下主路,又顛簸了約莫半小時,前方出現了一片稀稀拉拉的、大半已倒塌的土坯房。枯草從殘垣斷壁間鑽出,覆著厚厚的雪,了無生機。村口一棵老槐樹早已枯死,枝乾虯結如鬼爪,伸向天空。
“就這兒了。”司機把車停在村口一片相對開闊的雪地上,說什麼也不肯再往裡開,“這地方邪性,我就在這兒等,你們快點。”
陳鋒付了錢,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冰冷的空氣夾雜著腐朽的氣息撲麵而來。
李牧塵已先一步下車,負手立於雪中,目光平靜地掃過這片死寂的村落。他的靈識如水銀瀉地,無聲無息地蔓延開來,覆蓋每一寸土地,每一道斷牆。
村中殘留的氣息極為駁雜混亂。有久無人煙的荒敗死氣,有山野精怪偶爾路過的微弱痕跡,還有一些……不屬於普通動物的、更為陰邪狡黠的妖氣。其中一股,尤為鮮明刺眼——腥臊中帶著甜膩的詭異氣味,夾雜著濃烈的怨念與惡意,絲絲縷縷,雖已過去不少時日,卻仍頑固地纏繞在村落中央某處。
李牧塵循著那氣息最濃鬱處,邁步走去。積雪在他腳下發出輕微的“咯吱”聲,步履沉穩,不見絲毫遲滯。
陳鋒連忙跟上,心跳如鼓。他認出了這條路,正是那晚他們借宿後,半夜被奇怪動靜引出來所走的路徑。越往前走,記憶中的恐懼便越是清晰,胃部陣陣抽搐。
村落不大,很快,他們便來到了中央一片相對空曠的場地。場地邊緣,果然有一口以青石壘砌的古井,井口直徑約三尺,覆蓋著厚厚的積雪和枯藤。井欄石上刻著些模糊不清的花紋,曆經歲月風霜,已難辨認。
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妖氣與怨念,正是從這井中絲絲縷縷地透出,最為濃烈。
李牧塵走到井邊,俯身看去。井內幽深黑暗,以他的目力,也隻能看到數丈深處便是一片漆黑,隱隱有陰寒濕氣上湧。但神識探入,卻能清晰“看到”更多——井壁濕滑,長滿青苔,深入地下十餘丈後,井水早已乾涸,隻餘淤泥和碎石。而在那淤泥之中,卻靜靜躺著幾樣東西。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下,虛按井口。不見他如何作勢,一股無形的吸力憑空而生。
“嗖、嗖”幾聲輕響,幾樣物事破開井中黑暗與淤泥,飛射而出,穩穩落在他攤開的掌心。
一塊巴掌大小、邊緣不規則、似被暴力掰斷的暗青色玉牌,表麵沾滿泥汙,卻仍能看出刻有極其古老繁複的紋路,其中隱約有“胡、黃、白、柳、灰”幾個扭曲的字樣,以及一些類似薩滿祭祀場景的圖案。
幾根枯黃中帶著黑褐色的動物毛發,散發著淡淡的腥臊妖氣。
一小片破碎的、仿佛被什麼利爪撕裂的粗麻布片,邊緣焦黑,似被火焰燎過。
以及……一小撮灰白色的、混合著泥土的灰燼,散發著極淡卻極其精純的陰性能量波動,顯然是某種符籙或法器燃燒後的殘餘。
陳鋒湊過來,看到那玉牌和毛發,臉色煞白:“這……這毛發,和那晚我看到的那東西身上的……很像!這玉牌……”
李牧塵沒說話,指尖拂過玉牌表麵。觸手冰涼,質地堅硬非俗玉,內裡隱有一絲極其微弱、幾乎消散的靈性波動,與這片土地深處某種古老蠻荒的氣息隱隱呼應。薩滿符文……五仙……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