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燭火飄搖,大夫人遲遲沒有睡下,她抿著熱酒,想依靠酒精麻醉。
“咱們的女兒不是已經找回來了嗎?你怎麼還是睡不著覺。”關侯爺一身中衣,已經躺在床上。
“當年我隨你赴任,路上生產,九死一生才生下這孩子,這麼多年來,我愛若珍寶,結果竟是愛錯了人,你讓我一時如何能接受。”大夫人擦拭著眼淚,自打知道這消息起,她人便憔悴了許多,徹夜難眠,眼角的細紋訴說著她每晚的不安。
“就是知道你接受不了,我才留了那賤種這麼長時間,如今咱們的女兒回來了,留她還有什麼用。”
“你什麼意思?”
大夫人驚起一身冷汗,她趕緊說:“柳柳與蔣家有婚約,她和蔣殊正自幼青梅竹馬,感情深厚,這個姻親是咱們樂得促成的。不若,不若就對外宣稱咱們生的是對雙胞胎,枝枝身體不好,養在鄉下,如今帶回來,序齒為三,稱作三小姐就是了。”
“夫人,你就彆欺騙自己了。庶民與氏族有天壤之彆,世卿世祿,隻有氏族成員才有資格擔任政府要職,參與國家決策,禮不下庶人,讓這麼一個庶民混進了氏族中,這是玷汙血脈,真假女兒的事,我不能瞞著蔣家,我是要去接親,不是要去結仇。她和蔣家的婚約未必能成,到底枝枝才是我親生的。”
關侯爺眼看夫人神色絕望,話鋒一轉:“不過,柳柳我養了這麼長時間,到底有感情,在她身上也傾注了心血。她的容貌品行流落民間,實在浪費,知防父子入城,正需要拉攏,他的兒子知君遠尚未娶妻,倒是可以試試。”
“那是個粗俗的武人……”
“嗬,如今要指著人家過活呢!他隻有這一子,若能聯姻也是一份助力。”
大夫人疑惑:“知防怎麼就這一個兒子?”
“他年輕時隨高陽征戰,戰事不利,撤兵而退,沒來得及帶上家眷,三子兩女,隨夫人一並死了。這小兒子是他後生的。”
“好個心狠之人!”大夫人憂心忡忡,這樣的人家嫁進去,能落著什麼好。
可關侯爺明顯是鐵了心,現如今世道正亂,能打出去的牌不多,隻能不斷的結親,讓世家與世家間更加緊密相連,密不透風。
翌日,關侯爺便叫人來教導關知微詩詞歌賦、舉止禮儀、書畫觀賞,總的來說就是填鴨式教育,恨不得一天累死關知微。
他需要的是一個名門閨秀女兒,在培養成才之前,他不會輕易的給名分,這就像是吊著驢的胡蘿卜。
府內下人稱呼關知微左一個吱吱小姐,右一個吱吱小姐。
她一忍再忍,想著和高歡的約定,最後實在忍不了了,拍案而起,找到了關侯爺。
“父親,有一句話我一直想問你。”
“哦?”
關侯爺有些失望,這麼點耐心城府都沒有,忍不了來要名分了嗎?
“你是否無遠誌?”關知微直接開噴。
高歡一直覺得他是個好謀士,能直言切諫,在關知微麵前,小巫見大巫而已。
關知微才不管什麼“循循善誘”,什麼一個優秀的謀士要像導航儀一樣,隻要分析利弊局勢,展示願景就行了。
對於她來說就四個字——莽就完了。
“我發現有的時候父親真的很天真,以為誰來了都會遵守規則。”
“你以為即使這個國家倒下,你依然能夠獨善其身,身為世家,總有安全的地方,供你屹立不倒。”
“現如今還能獨善其身的,不是紮根在永安城的世家們,而是知防。”
“生逢亂世,養兵王道。”
“招兵入城,激怒元氏,知防打仗損傷的城池是永安城,打不過元氏,他還可以像在瀛洲那般一走了之。父親等人是要承受元氏怒火的,父親以為元氏不敢把您怎麼樣嗎?你看看上京的高陽,他把事兒都做絕了,已經開了殺氏族的先例!”
“外麵形勢已經如此危機,父親還盯著自己家後宅這點小事,管兒女長短嗎!?”
關知微了這麼多年長了不少見識,總結出來一個規律,電視裡演蠢貨保守了,演聰明人演錯方式了。
什麼草蛇灰線,伏脈千裡的計謀,真正實施起來,能成功的概率很低。
刀斧手埋伏著,然後一擁而上,成功的概率更高。
這一番話劈頭蓋臉的砸上去,給關侯爺乾沉默了。
他深深看了關知微一眼,讓下人招來了大夫人,表示後宅的事情你自己看著辦吧。
大夫人心中一喜,生怕他反悔,立刻召集了全家,宣布自己當初生的是個雙胞胎。關枝枝因身體瘦弱,養在鄉下,現如今回家了。
上了族譜,叫大家改口稱三小姐。
關知微長舒一口氣,總算不用聽吱吱了。
“現如今我也是這家的女兒了,是不是該把我的婚姻大事辦了?”
大夫人遲疑著說:“你不用急,郎君對你的親事應該是有安排的。”
她看了關柳柳一眼,眼神有些閃爍。
關柳柳心一涼,但還是擠出了個笑:“姐姐是有好姻緣的,那蔣家的小公子一表人才,心慈仁善……”
“那是你的未婚夫吧。”關知微直接打斷。
她走上前拉著關柳柳的手,情真意切地說:“咱們兩個姐妹緣分很深,雖然隻短短的相處了幾天,但已經海枯石爛了,我怎麼能搶了你的好姻緣。三條腿的蛤蟆難找,兩條腿的男人四處都是,我出去隨便找找就是了。”
關柳柳驚愕,我們好到這份上了嗎?
“這,這實在是讓我感動,妹妹,你……”
關知微壓根不聽她感激的話,扭過頭,眼睛冒著精光,那亮晶晶的眼神,不像是在憧憬丈夫,倒像是要吃肉了。
“母親,你讓來咱們家求親的人都寫個帖子,拿來讓我挑。上麵詳細的寫清楚,他家的資產,以及他們家願意出的聘禮。不拘是什麼出身,男子性情如何,哪怕是瘸子瞎子癆病鬼都沒關係,隻要他家有錢有糧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