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的？”她平靜地開口，“我們自己都吃這個，吃了頂餓，要不分你們一點？”
那幾個難民都愣住了。
他們死死盯著張素紅手裡的土，又看看她那張一本正經的臉，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不吃嗎？那我們可不夠分了。”張素紅作勢要把手裡的土收回來。
老婦人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迷惑和恐懼，嘴裡也不知嘟囔著什麼，最後也隻能轉身走了。等人走遠了，徐富貴才小聲嘀咕：“娘，你真厲害，這都能把他們嚇跑。”
張素紅沒理他，隻是確認外麵的兵痞子騷亂已經過去，才招呼大家繼續上路。
官道上比之前更亂了，到處是丟棄的破爛行李，偶爾還能看見倒在路邊一動不動的人。
走著走著，張素紅的腳步慢了下來。
不遠處，路邊坐著一個孤零零的小身影。
那是個約莫五六歲的孩子，身上臟得看不出顏色，就那麼呆呆地坐著，懷裡抱著一個破了口的瓦罐。
他旁邊躺著一個用破草席蓋著的人，隻露出一雙僵硬的腳。
孩子不哭不鬨，就那麼坐著，眼睛空洞洞的，好像整個世界都塌了，而他還沒來得及反應。
張素紅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在現代社會見慣了被捧在手心的孩子，眼前這一幕對她的衝擊力太大了。
理智告訴她，這亂世裡，這種事太多了，她管不過來。
可情感上，她就是邁不開步子。
剛才不給糧食，隻是擔憂外麵肯定還有更多的人。
一旦心善，讓彆人覺得好欺負，那就完蛋了。
除非自己有足夠的能力幫助他人，讓每個人都麵麵俱到，否則，一定會鬨出麻煩。
她停下來，對走在前麵的徐添說：“你們先走幾步，我解個手。”
徐添他們沒多想，便繼續往前走。
張素紅快步走到那孩子跟前。
孩子警惕地縮了一下，把懷裡的破瓦罐抱得更緊了。
張素紅蹲下來，飛快地從懷裡掏出之前給李金喜衝奶粉的那個搪瓷碗，剛才為了應付難民，她把剩下的半碗奶粉藏了起來。
她迅速將碗裡剩下的奶粉倒進了孩子的破瓦罐裡。
“快，藏好了。”她的聲音壓得極低，“找沒人的地方，兌點水自己偷偷喝，彆讓人看見。”
說完，她不敢多留，起身就走，頭也不回地追上自己的家人。
徐富貴看見她回來，撇撇嘴想說什麼，被徐添一個眼刀給瞪了回去。
張素紅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真希望能讓那孩子多活兩日。一行人又往前走了約莫一裡地。
張素紅心裡總覺得不踏實，鬼使神差地回了一下頭。
隻一眼，她整個人就僵在了原地。
就在他們剛才經過的地方，幾個黑影正圍著那個小小的身影。
一場短暫而無聲的爭搶。
她甚至能想象出那孩子微弱的反抗和絕望。
很快，黑影散開，像一群搶到腐肉的禿鷲，迅速消失在人流裡。
那個小小的身影被推倒在地，懷裡的破瓦罐摔得粉碎，白色的粉末撒了一地，很快就和黃土混在一起。
孩子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了。
徐添察覺到她的異樣，停下腳步：“娘，怎麼了？”
張素紅沒有回答。
她隻是死死地盯著遠方那個幾乎快要看不清的小點。
那點虛無的滿足感瞬間變成了刺骨的寒冰，從心臟蔓延到四肢百骸。
是她，讓那個孩子引來了餓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