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黃權、王累、嚴顏、劉巴之欲拒先主也,智在一曲而不可謂智,忠在一曲而不可謂忠。奚以明其然也?
張鬆曰:“曹公兵無敵於天下,因張魯以取蜀,誰能禦之?”諸欲拒先主者,曾有能保蜀而不為操所奪乎?亡有術也。鐘繇之兵已向張魯,危在旦夕,而璋以柔懦待之,奪於曹必矣。與其奪於曹,無如奪於先主,則四子者,料先主之必見奪以為智,知其一曲而不知其大全也,非智也。
四子之於劉焉,豢屬耳,非君臣也。焉雖受命作牧,而漢之危亡,風波百沸,焉勿問焉。割土自擅,誌士之所不屑事者也。先主雖不保為漢室之忠輔,而猶勤勤於定亂,視焉而愈也多矣。戴非其主而怙之,相依為逆而失名義之大,非忠也。
然則張鬆、法正其賢乎?而愈非也。璋初迎昭烈,二子者遽欲於會襲之,忍矣哉!君子於此,勸璋以州授先主而保全之,則得矣,其他皆不忠不智之徒也。
三十
論治者言得言失,古今所共也;而得不言其所自得,失不言其所自失,故牘滿冊府,而聽之者無能以取益。
張紘將死,遺牋吳主曰:“人情憚難而趨易,好同而惡異,故與治道相反。”斯言抉得失之機於居心用情之際,聞之者而能悟焉,反求之寸心,而聽言用人立政之失焉者鮮矣。
夫人之情,不耽逸豫,天下無不可進之善;不喜諛悅,天下無不可納之忠。然而中人之於此,恒諱之也。樂逸豫矣,而曰圖難者之迂遠而無益也;喜諛悅矣,而曰責善者之失理而非法也;反諸其心而果然乎哉?
偷安喜諛,一婦人孺子之愚,而遠大之猷去之。諱其偷安喜諛之情,則利害迫於身而不知避。其跡剛愎者,其情荏苒;急取其柔情而砭之於隱,然後振起其生人之氣。
而圖治有本,非汎言得失者,令人迷其受病之源,而聽之若忘也。奮恥自強,而矯其情之所流,雖聖王之修身立政,又何以加焉!
三十一
荀彧拒董昭九錫之議,為曹操所恨,飲藥而卒,司馬溫公許之以忠,過矣。乃論者譏其為操謀篡,而以正論自詭,又豈持平之論哉?彧之智,算無遺策,而其知操也,尤習之已熟而深悉之;違其九錫之議,必為操所不容矣,姑托於正論以自解,冒虛名,蹈實禍,智者不為,愚者亦不為也,而彧何若是?
夫九錫之議興,而劉氏之宗社已淪。當斯時也,苟非良心之牿亡已儘者,未有不惻然者也。彧亦天良之未泯,發之不禁耳,故雖知死亡之在眉睫,而不能自已。於此亦可以征人性之善,雖牿亡而不喪,如之何深求而重抑之!
彧之失,在委身於操而多為之謀耳。雖然,初起而即委身於操,與華歆、王朗之為漢臣而改麵戴操者,抑有異矣。楊彪世為公輔,而不能亡身以憂國;邴原以名節自命,而不能辭召以潔身。
蜀漢之臣,惟武侯不可苛求焉,其他則皆幸先主為劉氏之胤,而非其果能與漢存亡者也。然則彧所愧者管寧耳。當紛紜之世,舍寧而無以自全,乃彧固以才智見,而非寧之流亞久矣。季路、冉有,聚斂則從,伐顓臾則為之謀,旅泰山則不救,而子曰:“弑父與君,亦不從也。一至於大惡當前,而後天良之存者不昧,禍未成而荏苒以為之謀,聖人且信其不與於篡弑,善惡固有不相掩矣。
且彧之為操謀也,莫著於滅袁紹。紹之為漢賊也,不下於操,為操謀紹,猶為紹而謀操也。漢之賊,滅其一而未嘗不快,則彧為操謀,功與罪正相埒矣。
若其稱霸王之圖以歆操,則懷才亟見,恐非是而不為操所用也,則彧之為操謀也,亦未可深辠也。試平情以論之,則彧者,操之謀臣也,操之謀臣,至於篡逆而心怵焉其不寧,左掣右曳以亡其身,其天良之不昧者也。並此而以為詭焉,則誣矣。
三十二
春秋之法,諸侯失國則名之,賤之也;失國而又降焉,賤甚矣。此三代封建之侯國則然,受之先王,傳之先祖,天子且不得而輕滅焉,為臣子者,有死而無降,義存焉耳。劉焉之牧益州,漢命之;命之以牧,未嘗命之以世。焉死,璋偷立乎其位,益州豈焉所可傳子,而璋有宗社之責哉?
先主圍成都,璋曰:“父子在州二十餘年,無恩德以加百姓,攻戰三年,肌膏草野,以璋故也,何心能安。”猶長者之言也。論者曰:“劉璋暗弱。”弱者弱於彊爭,暗者暗於變詐,而豈果昏孱之甚乎?其不斷者,不能早授州於先主,而多此戰爭耳。韓馥之於袁紹,璋之於先主,自知不逮而引退以避之,皆可謂保身之智矣。其屬吏悻悻以爭氣矜之雄,以毒天下,何足尚哉!
三十三
吳、蜀之好不終,關羽以死,荊州以失,曹操以乘二國之離,無忌而急於篡,關羽安能逃其責哉?羽守江陵,數與魯肅生疑貳,於是而諸葛之誌不宣,而肅亦苦矣。肅以歡好撫羽,豈私羽而畏昭烈乎?其欲並力以抗操,匪舌是出,而羽不諒,故以知肅心之獨苦也。
羽爭三郡,貪忿之兵也,肅猶與相見,而秉義以正告之,羽無辭以答,而婞婞不忘,豈儘不知肅之誌氣與其苦心乎?昭烈之敗於長阪,羽軍獨全,曹操臨江,不能以一矢相加遺。而諸葛公東使,魯肅西結,遂定兩國之交,資孫氏以破曹,羽不能有功,而功出於亮。
劉錡曰:“朝廷養兵三十年,而大功出一儒生。”羽於是以忌諸葛者忌肅,因之忌吳;而葛、魯之成謀,遂為之滅裂而不可複收。
然而肅之心未遽忿羽而墮其始誌也,以義折羽,以從容平孫權之怒,尚冀吳、蜀之可合,而與諸葛相孚以製操耳。身遽死而授之呂蒙,權之忮無與平之,羽之忿無與製之,諸葛不能力爭之隱,無與體之,而成謀儘毀矣。肅之死也,羽之敗也。操之幸,先主之孤也。悲夫!
三十四
金禕、耿紀、韋晃欲挾天子伐魏,使其克焉,足以存漢乎?不能也。幸而不敗,又幸而殺操,爾朱兆之死,拓拔氏乃以奔竄而見奪於宇文,非但如董卓之誅,獻帝一日不能安於長安巳也。
故董承之計非計,而伏完為甚,至於金禕而尤甚矣。雖然,至於金禕、耿紀、韋晃之時,更無可以全漢之策,而忠臣誌士捐三族以與國俱碎,雖必不成,義憤之不容已,亦烈矣哉!
於是而孫權之罪不容誅也,懷憤嫉於先主,而請降於操,操無忌矣。關羽出襄、鄧,向宛、雒,而懷忿以與孫氏爭,操知之而坐待其敗。普天之下,為漢臣者,唯三子之不恤死而誓與獻帝俱殉社稷耳,其他皆貪忿以逞者。忠臣誌士無可俟之機,而又何擇焉?
三十五
關羽,可用之材也,失其可用而卒至於敗亡,昭烈之驕之也,私之也,非將將之道也。故韓信之稱高帝曰:“陛下能將將。”能將將而取天下有餘矣。
先主之入蜀也,率武侯、張、趙以行,而留羽守江陵,以羽之可信而有勇。夫與吳在離合之間,而恃篤信乎我以矜勇者,可使居二國之間乎?定孫、劉之交者武侯也,有事於曹,而不得複開釁於吳。
為先主計,莫如留武侯率雲與飛以守江陵,而北攻襄、鄧;取蜀之事,先主以自任有餘,而不必武侯也。然而終用羽者,以同起之恩私,矜其勇而見可任,而不知其忮吳怒吳,激孫權之降操,而魯肅之計不伸也。
然則先主豈特不能將羽哉?且信武侯而終無能用也。疑武侯之交固於吳,而不足以快己之誌也。故高帝自言能用子房者,以曹參之故舊百戰之功,而帷幄之籌,唯子房得與焉。不私其舊,不驕其勇,韓、彭且折,況參輩乎?
先主之信武侯也,不如其信羽,明矣。諸葛子瑜奉使而不敢儘兄弟之私,臨崩而有“君自取之”之言,是有武侯而不能用,徒以信羽者驕羽,而遂絕問罪曹氏之津,失豈在羽哉?先主自貽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