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當其重也,則孔子之車,顏淵無槨而不可得也;當其輕也,則天子之尊,四海之富,如野蔌之在山麓水湄,而人思掇之也。
謝靈運、範曄彫蟲之士耳,俱思蹶然而興,有所廢立,而因之以自篡,天子若是其輕哉!何昉乎?昉於司馬懿也。
王敦、桓溫死而不成;桓玄狂逞遂誌而終以授首;傅亮、謝晦、徐羨之甫一試其凶,而身膏鈇鉞;而靈運、曄猶不恤死以思僨興,唯視天下之果輕於一羽,而尫夫舉之無難也。
範曄之誌趨無常,何尚之先知之,其處心非一日也;靈運猶倚先人之功業,而曄儒素之子弟耳,一念怏怏,而人主縣命於其佩刀之下,險矣哉!
蕭道成、蕭衍之佹得也,靈運、曄之佹失也,一也。大位之輕若此,曹操所經營百戰而不敢捷得者也,故曰司馬懿昉之也。
位不重,奸不戢,天下之禍亂不已,君臣之分義不立,故易曰:“聖人之大寶曰位。”思所以服天下之心而早戢其異誌,必有道矣。愛**,慎選舉,以重百官。賈生曰:“陛尊、廉遠、堂高。”知言也夫!
十六
高允幾於知易矣。易曰:“其出入以度入聲外內,句使知懼。”故聖人之作易也,使人度也,使人懼也;使人品也,即使入學也。子曰:“不占而已矣。”謂不學也。
拓拔丕從劉絜而欲謀篡,夢登白臺,四顧不見人,使董道秀筮之,而道秀曰:“吉。”此以占為占,而不知以學為占也。允曰:“亢龍有悔,高而無民,不可以不戒。”此以學為占,而不於得失之外言吉凶也。
天下無所謂吉,得之謂也,無所謂凶,失之謂也,無所謂得失,善不善之謂也。然而聖人作易以前民用者,兩俱仁而有不廣,兩俱義而有不精,時位變遷而爭之於毫末,思慮窮,而易以何思何慮之妙用,折中以協乎貞,則易之所以神,而筮之所以不可廢也。
若夫臣之思,子之孝,義之必為,利之必去,昭然揭日月於中天,非偶然朽骨枯莖、乘不誠不道者之私以妄動,任術士之妄,謂之吉而遽信為吉,以禍天下而自戕者,所可竊以億中也。
然而易亦未嘗絕小人而不正告之也,通其義,裁之以理,使小人亦知懼焉。夫小人之為不善,行且為天下憂,故易不為小人謀,而為天下憂,懲小人之妄而使之戢,則禍亂不作,故大義所垂以遏小人之惡者,亦昭著而不隱。
嗚呼!知此者鮮矣,而高允能知焉,不亦善乎!朱子乃謂易但為筮卜之書,非學者所宜學,何其言之似王安石,而顧出允下也!
十七
曆法至何承天而始得天,前此者未逮,後此者為一行、為郭守敬,皆踵之以興,而無能廢承天之法也。子曰:“行夏之時。”傷周曆之疏也。曆莫疏於周,莫亂於秦,惟其簡而已矣。春秋所書日食三十六,有未朔、既朔、月晦而食者,簡故疏也。
秦以建亥為歲首,置閏於歲終,簡故亂也。曆無可簡者也,法備而後可合於天。承天之法,以月食之衝,知日之所在;因日躔之異於古,知歲之有差;以月之遲疾置定朔,以參合於經朔,精密於前人。
天之聰明,以漸而著,其於人也,聰明以時而啟,唯密以察者能承之。拘葸之儒,執其習見習聞以閉天之聰明,而反為之謗毀;嵬瑣之士,偶得天明之一端,自詡其神奇,而欲廢古人之規矩以為簡捷;皆妄也。
古之所未至,可益也;以益之者改之,可改也。古之所已備者,不可略也;略之而使亡焉,則道因之而永廢矣。廢古而亡之,取便於流俗,苟且之術,秦之所以亂天下者,君子之所惡也。
郭守敬廢曆元,俾算者之簡便,徇流俗爾。曆元廢,則甲子何所從始,奚以紀年而奚以紀日邪?近乃有欲廢氣盈朔虛,以中氣三十日有奇紀孟仲季,而廢閏並廢月者,是天垂三曜而蔑其一也。
夫人仰而見月,以月之改矣,知四時寒暑之且更矣;舍之而以中紀歲,非據曆之成書,而人莫能知時之變遷矣。故古之以朔紀月,而為閏以通之於歲者,所以使人仰觀於月而知時,猶仰觀於日而知晝夜,何可廢也。
備古之所未逮,則自我而始,垂之無窮;古法廢,則自我而且絕;此通蔽之大端,君子之所不敢恃己以逆天人也,豈徒曆法為然哉!
十八
王玄謨北伐之必敗也,弗待沈慶之以老成宿將見而知之也;今從千餘歲以下,繇其言論風旨而觀之,知其未有不敗者也。文帝曰:“觀玄謨所陳,令人有封狼居胥意。”坐談而動遠略之雄心,不敗何待焉?
兵之所取勝者,謀也、勇也,二者儘之矣。以勇,則鋒鏑雨集車馳騎驟之下,一與一相當,而後勇怯見焉。以言說勇者,氣之浮也,侈於口而餒於心,見敵而必奔矣。
若謀,則疑可以豫籌者也;而豫籌者,進退之大綱而已。兩相敵而兩相謀,扼吭抵虛,聲左擊右,陽進陰退之術,皎然於心目者,皆不可恃前定以為用。
唯夫呼吸之頃,或斂、或縱、或虛、或實,念有其萌芽,而機操於轉眄;非沈潛審固、凝神聚氣以內營,則目熒而心不及動,辨起而智不能決。
故善謀者,未有能言其謀者也。指天畫地,度彼參此,規無窮之變於數端,而揣之於未事,則臨機之束手,瞀於死生而噤無一語也,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