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
石氏之世,君非君,將非將,內叛數起,外夷日bi,地蹙民窮,其可揜取之也,八九得也。江南李氏之臣,爭勸李升出兵以收中原,而昪曰:“兵之為民害深矣!不忍複言,彼民安,吾民亦安。”其言,仁者之言;其心,量力度德保國之心也。蓋楊行密、徐溫息兵固國之圖,昪能守之矣。
興衰之數,不前則卻。進而不能乘人者,退且為人所乘。圖安退處,相習於偷,則弱之所自積也。李氏惟不能因石氏之亂而收中原,江、淮之氣日弛,故宋興而國遂亡,此蓋理勢之固然者;而揆之以道,則固不然。
若使天下而為李氏所固有,則先祖所授,中葉而失之,因可收複之機,乘之以完故土,雖勞民以求得,弗能恤也,世守重也。非然,則爭天下而殄瘁其民,仁人之所惡矣。徐知誥自誣為吳王恪之裔,雖蒙李姓,未知為誰氏之子,因徐溫而有江、淮,割據立國,義在長民而已。長民者,固以保民為道者也。社稷輕而民為重,域外之爭奪,尤非其所亟矣。
以匹夫奄有數千裡之疆,居臣民之上,揣分自全,不亦量極於此乎?苟為善,後世子孫以大有為於天下者,天也;知其弱不足立而浸以亡者,亦天也;非可以力爭者也。李昪於是而幾於道矣。當其時,石敬瑭雖不競,而李氏諸臣求可為劉知遠、安重榮之敵者,亦無其人。
陳慶之乘拓拔之亂以入雒陽,而髠發以逃;吳明徹乘高齊之亡以拔淮北,而隻輪不返;皆前事之師也。即令幸勝石氏,而北受契丹之勍敵,東啟吳越之乘虛,南召馬氏之爭起,外成無已之爭,內有空虛之害,江、淮亙立於中以攖眾怒,危亡在旦夕之閒,而誇功生事者誰執其咎乎?故曰量力度德,自保之令圖也。
其仁民也,雖不保其果有根心之惻悱,而民受其賜以延生理,待宋之興,全父老、長子孫、受升平之樂,不可謂非仁者之澤矣。詩不雲乎?“民亦勞止,汔可小康。”人之情也,勞不可堪也,死愈不忍言也。楊行密、徐溫、李昪予民以小康,可不謂賢哉?高季興之猥也,天下笑其無賴,而視王曦、劉之賊殺其民以自尊,愈矣;況江南之奠殘黎,使安枕於大亂之世,數十年民不知兵也乎!
四十四
江南李氏按行民田之肥瘠以定稅,凡調兵興役、非常事而猝求於民者,皆以稅錢為率。
宋平江南,承用其法,延及於今,一用此式,故南方之賦役所以獨重,此春秋所謂用田賦也。
古者以九賦作民奉國,農一而已,其他皆以人為率。夫家之征,無職事者不得而逸。馬牛車器,一取之商賈。役,則非士及在官者,無不役也。是先王大公至正、重本足民之大法,萬世不可易者也。
是故民樂有其恒產而勸於耕。苟非力不任耕、世習工賈者,皆悉安於南畝。無棄上,無遊民,不俾黠巧惰淫者,舍其先疇以避征徭,而坐食耕夫之粟。民食足而習馴,無或凍餒流離而起為巨寇。財足用,器足修,兵足使,而夷狄不能為患。其為天下利亦溥矣哉!
今變法而一以田稅為率,已稅矣,又從而賦之。非時不可測度之勞,皆積墮於農。而計田之肥瘠以為輕重,則有田不如無田,而良田不如瘠土也。是勸民以棄恒產而利其萊蕪也。民惡得而不貧,惡得而不墮,惡得而不奸,國惡得而不弱,盜賊惡得而不起,戎狄惡得而不侵哉?
故自宋以後,即其全盛,不能當漢、唐之十一,本計失而天下瘠也。
夫有民不役,而役以田,則等於無民。據按行之肥磽,為不易之輕重,則肥其田者禍之所集,而肥者必磽。有稅有役,則加於無已,而無稅則坐食遊閒之福,民何樂而為奉上急公之民?悖道拂經之政,且有甚於商鞅者。
乃相承六百年而不革,無他,君偷吏窳,據地圖稅籍而易於考索。若以人為登耗,則必時加清理以調其損益,非儘心於國計民生者不能也。簡便之法,易以取給,而苟且以自恣。不知天子之允為元後父母、命官分職、以共天職,將何為邪?王者起而釐正之,莫急於此矣!
四十五
景延廣抗不稱臣,挑契丹之怒,而石晉以亡,古今歸罪焉,流俗之論無當於是非,若此類者眾矣。
石氏之亡不亡,奚足為有無哉?即以石氏論,稱臣稱男,責賂無厭,醜詬相仍,名為天子,賤同仆隸,雖得不亡也奚益?重斂中國之所有,以邀一日之歡,軍儲不給而軍怨於伍,流離載道而民怨於郊,將吏灰心,莫為捍衛,更延之數年,不南走吳、楚以息肩,則北走契丹以幸利,一夫揭竿而四方瓦解,石氏又惡保其不亡乎?石氏之亡,桑維翰實亡之,而柰何使延廣代任其咎也!
稱臣、割地、輸幣之議,維翰主之,敬瑭從之;二人以往,唯依阿苟容之馮道、安彥威而已。劉知遠已異議於早,吳巒、王權或死或貶而不甘為之屈,安重榮則不難剸敬瑭之首、刲心瀝血以謝萬世者也。
延廣與知遠對掌馬步、為親軍之帥,知遠懷異心以幸其敗而不力爭,延廣扶孱主以恥其亡而獨奮起,延廣之忠憤,雖敗猶榮,而可重咎之以折中國生人之氣邪?
夫契丹豈真不可敵而以鴻毛試爐火哉?敬瑭所倚以滅李氏者,徒晉陽解圍一戰耳。又張敬達已老之師也。遇險而懼,不敢渡河而返。從珂自潰,非胡騎之果能馳突也。
楊光遠誘之,趙延壽導之,而中國水旱非常,上下疲於歲帑,乃敢舉兵南向。然且偉王敗而太原之兵遁;石重貴自將以救戚城,而溺殺過半,慟哭而逃;高行周拒之於澶洲,而一戰不勝,收軍北去;安審琦救皇甫,遇慕容彥超於榆林店而自驚以潰;陽城之戰,符彥卿一呼以起,傾國之眾,潰如山崩,棄其奚車,乘駝亟走。
當是時也,中國之勢亦張矣;述律有蹉跌何及之懼,氣亦熸矣。而延廣罷去,留守西京,悲憤無聊,唯自縱酒;桑維翰固爭於重貴,複奉表稱臣以示弱,然後孫方簡一叛,大舉入寇,而重貴為俘。繇此觀之,契丹何遽不可拒?延廣何咎?而維翰之貽害於中國,促亡於石氏,其可以一時苟且之人情,頌其須臾之安,而貰其滔天之罪哉?
韓侂胄挾鷹犬之功,殺忠貞,逐善類,惡誠大矣,而北伐非其罪也。成敗,天也;得失,人也;或成而敗,或敗而成,視其誌力而已。宋即北伐而小挫,自可更圖後效;乃以挑釁渝盟為侂胄之罪,然後人心靡,國勢頹,至於亡而不複振。故延廣逐而石氏之亡決,侂胄誅而趙宋之衰成。身為大帥,知有戰而不知有降,其官守也。延廣蒙譏,則嶽鵬舉之殺,其秦檜再造之功乎?
四十六
石敬瑭起而為天子,於是人皆可為,而人思為之。石敬瑭受契丹之冊命為天子,於是人皆以天子為唯契丹之命,而求立於契丹,趙延壽、楊光遠、杜重威,皆敬瑭之教也。欲為天子,而思反敬瑭之為,拒契丹以滅石氏者,安重榮耳,雖兵敗身死、蒙叛臣之號,而以視延壽輩之腥汙,猶有生人之氣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