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看這個。”
蘇晚的目光落在那本破舊的練習本上,她拿起本子,借著燈光,翻開了第一頁。
隻看了一眼,她的臉色就變了。
“這……這是什麼?”
“王琴的遺物,在一個箱子的夾層裡找到的。”林硯的聲音很沉。
蘇晚沒再問,她一頁一頁地翻下去,越看,眉頭皺得越緊,臉上的血色也一點點褪去。
“南貨……北邊……過手……入倉……”她用指尖點著本子上的字,嘴裡小聲念著,“這不是普通的賬本。”
“我知道。”林硯說,“我今天在小賣部,聽見王二強喝醉了說,王琴和張大強死的那天,不是去偷情,是去情人坡乾一票大的,能分好幾百塊錢。”
蘇晚抬起頭,燈光下,她的眼睛裡全是驚駭。
“幾百塊……情人坡……”她把這兩件事串聯起來,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這上麵寫的,是一種黑話。我以前在報紙上看過類似的案件,這是黑市交易的流水賬!”
她把本子翻到中間一頁,指著那個反複出現的名字。
“這個‘佛爺’,每次都跟著最大的一筆數額。他應該是上家,是頭兒。”
林硯的心往下沉了沉。“佛爺?”
“對。”蘇晚的臉色很難看,她推了推眼鏡,聲音都有些發顫,“我們縣旁邊,就是安平縣。安平縣的黑市上,有一個沒人見過真麵目,但誰都怕的頭目,外號就叫‘佛爺’。”
“聽說他心狠手辣,沾手的東西,從緊俏的工業券、自行車票,到一些……一些見不得光的東西,什麼都乾。”
“得罪他的人,從來沒有好下場。不是斷手斷腳,就是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屋子裡,安靜得隻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和燈芯燃燒的“劈啪”聲。
林硯看著桌上那個不起眼的本子,感覺那不是一本賬本,那是一張催命符。
王琴和張大強,不是去交易,他們八成是想黑吃黑,吞掉“佛爺”的貨。
結果,貨沒吞成,命丟了。
“這個本子……”蘇晚的手指在發抖,她把本子推回到林硯麵前,像是在推一個燙手的山芋,“林硯,你趕緊把它交給派出所!交給張所長!”
“不行。”林硯搖頭,“交給派出所,我就成了唯一的證人。那個‘佛爺’在安平縣手眼通天,他要是知道本子在我手上,第一個就會來找我。我爛命一條,死了沒什麼,可我還有妞妞。”
蘇晚愣住了,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他身上還帶著泥土和汗水的味道,臉上寫滿了疲憊,可那雙眼睛,在提到女兒的時候,亮得嚇人。
“那……那你想怎麼辦?”蘇晚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無力感,“你鬥不過他們的。”
“鬥不過也得鬥。”林硯把本子重新包好,揣回懷裡,“我現在就是個睜眼瞎,連對手是誰,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他看著蘇晚,第一次,這個在戰場上都不曾低頭的男人,語氣裡帶上了一點請求。
“蘇老師,你見識比我廣,腦子比我好使。我想請你幫我個忙。”
“什麼忙?”
“幫我分析這個本子。我想知道,他們交易的到底是什麼東西,下一次交易,可能會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
蘇晚的嘴唇動了動,想拒絕。
這件事太危險了,她隻是一個來鄉下教書的女知青,為什麼要卷進這種掉腦袋的事情裡?
可她看著林硯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拒絕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這個男人,剛剛經曆了喪妻之痛,女兒差點病死,嶽家上門逼迫,好不容易靠賣命掙了五十塊錢,卻又發現了這麼一個天大的秘密。
她要是撒手不管,他和他那個才三歲的女兒,可能連這個冬天都活不過去。
“林硯,你這是在玩火。”蘇晚的聲音很輕。
“火已經燒到眉毛了。”林硯回了一句。
蘇晚沉默了很久,屋子裡靜得可怕。
最後,她抬起頭,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好。”她隻說了一個字。
“從現在開始,你還是那個隻知道埋頭開荒的林硯。這個本子,除了你我,不能有第三個人知道。你不能露出任何馬腳,要讓所有人都以為,你對王琴的死,沒有半點懷疑。”
林硯點了點頭。
“我會把這個本子上所有的時間、地點、貨物代號和人物,都抄錄下來,試著找出其中的規律。”蘇晚的聲音恢複了冷靜,她看了一眼窗外,“天快亮了,你趕緊回去,彆讓人看見。”
林硯沒再多說,他拉開門栓,開門前,回頭看了她一眼。
“謝謝。”
說完,他閃身出去,很快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裡。
蘇晚重新把門鎖好,她靠在冰冷的門板上,感覺自己的雙腿有些發軟。
她走到桌邊,看著煤油燈下自己顫抖的手。
她好像,做了一個非常非常瘋狂的決定。
她忽然想起報紙上關於“佛爺”的那些描述,那些血腥的傳聞。
她轉過頭,看著林硯消失的方向,心裡冒出一個讓她發冷的念頭。
林硯,你把閻王爺的賬本揣進了懷裡,你想好怎麼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