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眼時,隻見床頭紗幔低垂,濾去了窗外大半日光,隻剩朦朧暖意落在自己的臉上。
喉間泛起乾澀的癢意,蕭月蓉猛地咳嗽幾聲,意識漸漸清醒過來。
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身下繡著花卉紋的錦被,觸感粗糙卻真實——這不是她那鋪著雲錦軟墊的太傅臥榻。
“二姑娘,您醒了?”門外傳來小心翼翼的叩門聲,丫鬟春桃端著銅盆走進來,盆裡清水上飄著幾片薄荷葉,是這偏僻院落裡難得的精致。
她撐著身子坐起,春桃連忙上前攙扶,順手將搭在屏風上的外衫披在她肩頭。
垂眸看那洗得有些發白的水綠色襦裙,隻見裙擺上的蘭草紋早已磨得模糊,她的心臟驟然緊縮——這不是她的衣服。
前世的她,是大曜王朝權勢煊赫的女太傅——蕭月蓉,身著紫色官袍,配金玉帶,在上書房為皇子們授業,輔佐太子登基,十年間藏鋒於端莊,算計於無形。
可最終,那杯她常喝的安神茶裡被人下了藥,毒性發作時五臟六腑如遭烈火焚燒。
她蜷縮在上書房地板上,眼睜睜看著上書房的門被推開,逆光中站著她平時最愛護的徒弟——皇七子葉淮安。
他穿著玄色長袍,臉上無悲無喜,就那樣冷冷的看著她,不發一言。
葉淮安自幼在她身邊長大,沒想到竟然將她置之於死地!
彼時的她,早已氣息奄奄,猜不透這葉淮安到底受何人指使,竟對她這授業恩師下此毒手。
她眼中滴著血,把他的模樣,死死留在瞳孔裡,但有來生,必要將他千刀萬剮,以報此恨!
“姑娘,您臉色怎麼這麼難看?”春桃擔憂地抬手想探她額頭,卻被蕭月蓉下意識避開。
陌生的記憶如潮水般湧入她的腦海:這具身體的主人是平安侯府庶女沈清辭,生母早逝,父親漠視,嫡母劉氏視她為眼中釘,扔在這偏院自生自滅。
前幾日受了風寒,劉氏不肯請大夫,原身竟在饑寒交迫中咽了氣,讓她這個來自異世的孤魂占了身子。
“蕭月蓉……死了。”蕭月蓉,不,從現在開始她應該叫沈清辭了。她低聲呢喃著前世的名字,聲音沙啞卻又帶著少女的清脆,與前世沉穩威嚴的嗓音恍若隔世。
春桃以為她還在為婚事煩憂,輕聲安慰:“姑娘,您彆愁。雖說七皇子殿下身子弱,可這是陛下欽點的婚約,顧家……哦不,侯府再怎麼不待見您,也不敢違抗聖旨。”
七皇子?葉淮安?
沈清辭猛地抬眼,原主的記憶碎片清晰浮現:三日前,陛下下旨,將平安侯府庶女沈清辭指婚給皇七子葉淮安。
那位皇子素來體弱多病,常年纏綿病榻,京中無人不笑她這庶女嫁了個病秧子。
前世的權力爭鬥早已讓她身心俱疲,既然重活一世,她隻想做個安分守己的庶女,在這偏院安穩度日,再也不沾權謀半分。至於那位素未謀麵的病弱皇子,隻要互不打擾,便是最好。
“二姑娘,夫人讓奴婢來傳話。”門外突然闖進一個刻薄的老嬤嬤,是嫡母劉氏身邊的王嬤嬤。
她雙手叉腰居高臨下,“今日府裡請了幾位夫人賞花,讓你梳洗好了去前院海棠園伺候,彆丟了侯府的臉!”
王嬤嬤的目光掃過簡陋的房間,滿是不屑:“還有,陛下的聖旨雖下,可七皇子殿下那身子……你也彆癡心妄想攀高枝。安分點伺候好夫人和大小姐,或許還能給你尋個好出路。”
沈清辭壓下心中翻湧的戾氣,前世她身為太傅,何曾受過這等屈辱?可如今她是無權無勢的沈清辭,暫時隱忍,三天,三天內我必細細調教你。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女子報仇,隻等三天!
“是,嬤嬤。”她垂下眼眸,聲音溫順得像隻羔羊。
王嬤嬤滿意地哼了一聲,轉身時故意撞翻了桌邊的木盆,溫水潑了一地,浸濕了沈清辭的裙擺。春桃氣得眼眶發紅,卻不敢作聲,隻能連忙拿布巾擦拭。
沈清辭看著濕漉漉的裙擺,指尖深深掐進掌心。她告訴自己:這一世,我一定要查清前世被害真相,要讓那些凶手——血債血償!
春桃手腳麻利地為沈清辭梳洗,銅鏡裡映出一張清秀卻蒼白的臉龐。
柳葉眉,杏核眼,透著一股病弱的嬌憨——這與前世蕭月蓉眉宇間的淩厲沉穩截然不同。
“姑娘,咱們就穿這件吧。”春桃拿出一件淡粉色襦裙,是原主為數不多的體麵衣裳,裙擺繡著零星海棠花,與今日賞花的主題相合。
沈清辭點頭應允,她不想太過惹眼,卻也不能穿得太過寒酸,免得給了劉氏刁難的借口。
剛走到海棠園門口,就聽見園內歡聲笑語。
垂絲海棠胭脂點點,幾位穿著華麗的夫人圍坐在涼亭裡談笑。
沈清辭隻見嫡母劉氏正滿麵春風地說著什麼,嫡姐沈清柔依偎在她身邊,一身鵝黃錦袍,頭戴金步搖,格外惹眼。
“喲,這不是清辭妹妹嗎?”沈清柔率先看到她,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病了這麼久,我還以為你起不來了呢,沒想到還能來伺候各位夫人。”
幾位夫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沈清辭身上,目光中帶著審視,還有,一絲輕蔑。
沈清辭不卑不亢,上前垂眸行禮:“見過母親,見過姐姐,見過各位夫人。”
劉氏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語氣疏離:“既然來了,就站在一旁伺候著,彆不懂規矩。”
李夫人拉著沈清柔的手笑道:“清柔這模樣真是越來越俊了,難怪京中公子都惦記著。不像清辭姑娘,瞧著身子骨太弱,怕是配不上七皇子殿下。”
“母親,您看妹妹這衣服,都洗得發白了。”沈清柔故作惋惜地說道,“雖說妹妹是庶出,可如今也是皇子未婚妻,穿成這樣,豈不是讓人笑話侯府小氣?”
劉氏臉色一沉,假意嗬斥:“清柔休得胡說,清辭身子剛好,哪有心思打扮。”
話雖如此,可她眼神裡的嫌棄卻毫不掩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