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龍抬頭。
臘儘春回,處處車馬駢闐,道旁嫩柳枝條在微風中垂揚,時而飄起片片柳絮。午後暖陽金燦燦的,香萼笑著從線兒手裡接了一快要融化的糖,前麵的對話聲飄入她的耳中。
“......咱們去的那個廟保佑高中不夠靈的,要一大早去仙泉寺排隊喝泉水才靈驗!”蘇二娘熱心道。
被她提點的青年笑道:“您誤會了,我並不求菩薩保佑我考上,隻求庇佑我父母親人身體安康。”
香萼不自覺地點點頭,李觀忽然回過頭。
李觀從河東來京城備考,一個月前在她們隔壁安頓下來。今日全城都熱熱鬨鬨,香萼一家一大早出門逛了半日,吃了午膳去拜菩薩,正好遇到他一道回來。
他臉上的傷已經好全了。
四目相對,香萼抿抿唇,低下了頭。
明媚日光下,那玉簪花瓣般的臉微微泛紅,又溫柔又嬌美。李觀呼吸一頓,克製地轉過身,清俊白皙的臉也漸漸紅了。
蘇二娘露出幾分了然,先是又謝了一遍他上回站出來幫香萼說話,又笑嗬嗬地打聽他家中狀況。
聽著自己乾娘都已經問到他考上後預備做什麼了,香萼連忙上前一步打斷道:“乾娘,你忘啦,劉家姐姐說歇了午覺後要來找你商量定衣服的,我們趕緊回吧。”
蘇二娘想不起來有這回事,拍了拍腦袋:“呦那我先回了,香萼你慢慢來。”
她大步走了,香萼和李觀對視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李觀放慢了腳步和香萼平行,中間留著能再容納二人的空餘。
香萼道:“李郎君,多謝你上回為我說話。”
“這話竇姑娘已經和我說過至少十回了,”李觀摸了摸下頜,“沒想到我的傷都已經好了,竇姑娘仍是這般客氣。”
香萼抿唇一笑。
她記得很清楚,那日後來幫她的人有很多,事情更是由蕭承出手解決,但一開始隻有李觀出來幫她說話。
“是該謝的。”她笑道。
李觀叫了句“竇姑娘”,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二人獨處,或是身邊少有人的時候,他一直都不知該和竇姑娘說什麼。
誰也沒有再開口說話。
進了萬柳巷後,先到李大嬸家,李觀停住腳步拱手道:“竇姑娘,我回了。”
她回了個禮,領著線兒進了家門,蘇二娘一見她就迎上來低聲問:“劉家真要來商量做衣服?”
香萼嗔道:“乾娘,你怎的一直問人家?”
答非所問,蘇二娘一下明白了她是在趕自己回來,輕拍了一下她的腦袋:“你這孩子!他和你站一起就和那金童玉女似的,我怎能不多問幾句?”
香萼笑:“人家是來趕考的讀書人,哪裡會瞧得上我?”
“要真瞧不上你,那天就不會幫你說話了,也不會天天過來送東西了!”
蘇二娘又道:“他說要是這回考不上不忍父母再供養,回家找個書院或是私塾坐館,不如我們資助他留在京城安心讀書三年好了。”
香萼撲哧一笑:“人家都還沒有考,您老人家就想好他考不上怎麼辦了?”
李觀的話她也聽得清清楚楚,倒是欣賞這份孝順和踏實。
蘇二娘自顧自繼續道:“不過我看他木愣愣的,考上了也當不了大官......你看他這幾日敲門說是來送自己姑母做的東西,話都不敢和你多說一句。”
香萼輕聲道:“沒多說挺好的,乾嘛要多說。”
蘇二娘看著她笑,笑得香萼兩靨薄紅。
香萼索性說了心裡話:“我是想著日後要離開京城的。”
聞言蘇二娘吃了一驚,轉而勸她,侏儒一家已經伏法不會再來鬨事,她和線兒舍不得她,這鄰裡街坊都是好人,她留在這裡大家互相有個幫襯。
何況還有個李觀在,極好的一個夫婿人選。
前頭傳來響動,是真有人上門要做衣服了,香萼連忙道:“總之您彆想這事了,也彆問人家了。”
“也是,這事總要男人主動,咱們先不張羅了。”蘇二娘應了一聲就去前頭開門。
香萼坐在窗邊,頭倚在半開的窗戶上,聽著前頭絮語聲,笑了笑。
鄰居家一向熱情大方,時不時送些家裡做多的吃食,也有照顧她們的意思。這幾日比先前更頻繁,都是李觀送來,她免不了也做過回禮的點心讓李觀拿回去。不說蘇二娘,李大嬸見到她也是笑得彆有意味,含著一點你懂我懂的揶揄。
她若是看不出李觀這段時日的心思,那就傻了,不過李觀在會試前是不會提這事的......
可她一個曾經為奴為婢的,真的配得上一個讀書人嗎?還有,也不知道他考上了會是什麼打算,會留在京城嗎?
想離開京城的念頭並沒有因為侏儒一家伏法和永昌侯府登門道歉而消弭,她想起曾經做夢夢見在湖上泛舟,親密地摟著身邊人的手臂賞景,自由自在......
香萼托著下頜,清澈眼裡閃動著愉悅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