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了片刻她說要回屋歇息,肩上仍是疼,單手慢吞吞地開始收拾行囊。在這裡住了兩月,她日日打掃,窗明幾淨,安置了一些女兒家的小東西,窗前擺了一盆花,是個再舒心不過的安身之處。她沒心思不舍,中途塗了一回藥,將必須帶走的東西都收拾好。
暮色初上,外邊動靜大起來,她輕手輕腳地去廚房一看,乾娘和線兒都在認真乾活準備晚膳,一個燒火,一個切菜。
她心裡難過,站了一會兒匆匆轉過身,右手飛快抹了一把臉,攏住自己的行囊就趁人不注意時出了大門。
字條她放在床褥上,再過一會兒,她們就能看到了。
要去的地方是她路上就想好的。香萼快步走到最近的一家車馬行,不一會兒就坐上一輛青色小馬車向城西駛去。
車馬在漸濃夜色裡顛簸,她單手緊抓著自己的包袱,一到地方就付錢下車去拍門,對來應門的小尼道明來意,拿出銀錢塞給她。
此地名叫法妙寺,寺廟不大,她之前聽說過這裡提供給女子的住宿,隻要身家清白和付住宿費就可。她還聽說這裡有好幾個練過功夫的女尼,一看果然有身強力壯的青年女尼在值守,鬆了口氣,跟著一個管事模樣的住下。
寺裡收的住宿費不便宜,但她也不敢住在人來人往的客棧。青天白日她帶著線兒出門,都能時不時撞上不懷好意的目光,獨自住宿,和之後的獨自趕路,怎麼保證自己的安全呢......香萼請小尼給她倒了熱水,洗漱後躺在散著淡淡檀香的廂房裡,閉目思索。
月色慘淡,透過薄薄窗紙,照在床前冷如霜雪。
肩上的傷口又痛了起來,還十分癢。
她好不容易忍住了沒有伸手去撓,直挺挺地看著低矮的天花板,終於在後半夜昏昏沉沉睡著了。
而那廂蘇二娘叫香萼吃飯沒聽到回應,進去找人時發現了字條,她不識字,正好聽到李觀回來的動靜連忙去了李家,請他幫著念出來。
念完,幾人麵麵相覷。
香萼留的字條很簡單——
乾娘:之前不敢告訴你,我在貴人那裡惹了天大麻煩,思來想去不該再和你們同住,這就出京城去了,勿尋。
香萼一起床就請昨日開門的小尼幫她塗藥,忽然胃裡翻江倒海整個人撲到床邊,乾嘔出幾口清淩淩的酸水。小尼也不嫌棄,忙前忙後給她拍背喂水,又把地掃了。
胃裡的酸氣衝到鼻腔,刺得她流淚,香萼喝了兩杯熱茶,根根手指攥緊了茶杯。
她沒有伺候過懷孕女人的經驗,但聽過幾句懷孕後是會嘔吐的。
香萼之前從沒有過早上嘔吐。
她怔了好一會兒,才輕聲問小尼:“寺裡可有哪位師太懂醫術的?”
這名叫法慧的小尼很喜歡這位溫柔美麗的施主,想了想道:“有的有的!施主你先用了早飯,然後我帶你去看病!”
她緊張到根本吃不下飯,一想到那個可能,就像有隻手抓繞著五臟六腑。香萼麵色蒼白,強逼自己吃了一張熱餅,被帶去了明淨師太的廂房。師太四十幾歲的年紀,穿著僧尼青袍,很是溫和的模樣。
香萼低聲說了一句,明淨師太追問道:“你說什麼?”
她臉色羞紅:“師太,我懷疑我是有孕了。”
明淨師太詫異地看她一眼,手指搭上她的手腕,沉吟片刻道:“看不出來。”
她將自己嘔吐的事情說了,明淨再次給她把脈,問:“什麼時候的事?”
香萼小聲道:“五天前。”
明淨師太啞然失笑:“約摸一個月才能摸出來的,也要過了一月才可能會嘔吐。你這是心裡緊張,一直惦念著才會吐了。”
她問:“可是遇到了什麼事?”
明淨師太上下打量香萼,活了幾十年沒見過的好相貌,花一樣的人物,即使憔悴也很動人,還是姑娘打扮,獨自來投宿,可是遇到了什麼壞事?
香萼搖搖頭,含糊說了句沒事。
她不說,明淨師太也沒追問。
香萼吞吞吐吐了半日,終於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師太精通醫術,不知有沒有避子的藥方?實不相瞞,若是有孕,我是決不能生下來的。”
明淨歎道:“晚了,已經五日了。”
回屋的路上,香萼始終想著明淨師太最後提點她的話。如今用藥還是任何法子都已經晚了,等一個月再去把脈,屆時若是有了,她也沒有改變主意,請她不要在寺廟裡殺生。她聽出深意,又請師太指點,得了一個接生婆的住址,能接這個“殺生”活計。
事發的那一日,她像是被抽了筋骨般渾渾噩噩,後來就想著如何不進蕭府,完全沒有想到除了當蕭承小妾外的後果。
而蕭承也沒有提。
是無可無不可的態度嗎?
他走了的這幾日,倒是沒有做出留人跟著看守她的事,香萼倏然間眼神一亮,生出一絲盼頭,盼著蕭承忙起來就將她徹底忘在了腦後,不會再來管她。
可眼下,她伸手輕輕撫摸了一下平坦的小腹。
什麼感覺都沒有。
可如果她真的有了蕭承的孩子,那不管她願不願意,他講不講理,都隻有一條路了。
春日和煦陽光透過窗紗,舒朗有致。香萼一動不動坐了許久,忽地站了起來和在院子裡掃地的法慧匆匆交代了一句要出去,快步走出了法妙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