穩婆聽她的來意後,嗓音尖銳地將她罵了一頓,罵得香萼灰心喪氣,懊悔自己當時太傻了,一點都沒考慮到孩子的事。
她一個未成婚不曾受過這方麵教導的女孩,做那事時都是迷迷糊糊,哪裡能想到?
她麵紅耳赤地聽了一頓訓斥,穩婆態度這才好些,仔細問她究竟發生何事,香萼猜到她有辦法,不敢不答,編了個被表親欺騙的故事。
穩婆這才說眼下是什麼辦法都沒有了,收了香萼一筆銀錢後給了她一帖藥。要是一個月後摸出滑脈,她那個表哥仍是找不到人影,就趕緊煎服吃下。而現在是決計不能吃的,若是沒有懷胎,那就是大大傷身,日後極難再有子息。
初初得到自由身的時候,她就想著安定下來,有個自己的住處,找一個和她一樣老實平凡的男人成婚生兒育女,平平安安過完一生。
即使她如今已斷了嫁人的心思,也不想現在就喝。
這藥包攥在手心,一想到還要在等消息一個月,心裡直往下墜。
不過能把脈的醫館遍地都有,不必在法妙寺乾等一個月,左右已有藥包在手,還是要儘快離開京城才是,香萼回想以前聽人說過的章程,不由皺眉,已有記憶模糊的地方了。
她走到大路上,向過路人打聽了一下最近的城門在何處,得了消息就向開陽門趕去。她打算問問守門的官兵,他們肯定是清楚的。
開陽門是城西第一大城門,車馬喧闐,熙來攘往。如此熱鬨的地方,香萼摘下帷帽,微微眯起眼睛打量進進出出的人群。她在京城生活了十一年,想到要走,心中卻無不舍,隻有一種暢快。
她早就想好不會長久和乾娘住在一處,她早晚要嫁人的。而李觀......有緣無分,她隻想他早日忘記她,不要因為她的事耽誤了他的前程。
其他回憶,就隻有日日做小伏低伺候人討好人,在果園裡天不亮就要做苦活,偶爾有和丫鬟仆婦說說笑笑的時刻,都是短暫而寥寥。
至於那個男人。
蕭承,她唇間默念了一遍他的大名。
他是個和她服侍過的主子截然不同的貴人,給了她自由身。即使她拒絕了做他妾室,也沒有發怒。甚至,後來他們之間又出了......差錯,他依舊溫和,儘力安慰和彌補。
即使他看得上她,願意給她一個庇護,願意負責,但她很清楚她一旦答應,就是回到了從前的日子。
無非是蕭家供應的吃穿更好,蕭承也更好伺候。
她走過去,含笑向守城官兵打聽出京城的章程。官兵很是熱心地告訴了她要先去辦張路引,正在指點她怎麼辦時,忽地停下了話頭,深深看她一眼後用手肘戳戳身邊同僚,二人齊齊打量香萼。
香萼頓感莫名其妙,蛾眉微蹙,方才教她的年輕男人咳了一聲,問:“你叫什麼名字?”
她猶豫片刻,報上原名:“竇香兒。”
他臉色立刻就變了,嚴肅道:“你不能出城,趕緊回去。”
她愈發奇怪:“請教這位大人,這是為何?我可是犯了什麼錯處?”
話一說完,她就想到了蕭承的臉,心跳突突。
“不為何,你趕緊走開。”那人粗聲粗氣道,全然沒了一開始的殷勤。
她道:“大人,我從沒有犯過任何錯處,清清白白,為何不能出城?”
沒有人搭理她,不管香萼怎麼問都問不出一個答案,她又是生氣又是無奈,看了他們一眼,戴上帷帽大步走了。
蕭承,隻有蕭承。
她原本的主家沒理由這麼做,也根本沒有這個本事。而蕭承......她憤憤地咬著嘴唇,走到一家茶館打聽蕭承的職位。
有人輕輕告訴她:“他是神龍衛統領,手下都是陛下親衛。”
香萼強忍住火氣,裝出一副好奇模樣問道:“如果蕭承想要一個人出不了京城,他能做到嗎?”
被周圍幾個閒著喝茶的男人聽到,你一言我一語說起來,有人說當然能了不過是他一句話的事,有人好心提醒她不要直呼其名,還有個人繪聲繪色說起他親人被害,凶手家裡門楣高貴雇人頂罪,他有次恰好撞到蕭大人辦差,誠惶誠恐說了這事,不料蕭大人竟真的搭理他了,留一個下屬陪他去重新報案,後來果然抓了真凶。
眾人都稱讚他人品高潔,端華如玉。
香萼聽完,心裡亂紛紛的。
肩膀上的傷,又刺痛了起來。
蕭承那張英挺而溫和的臉,驀地浮現在她眼前。
即使二人見麵次數並不多,卻清晰無比,香萼甚至能想起他含笑時唇角微微上翹的模樣。
她此前也一直認為他是個玉郎君子。
香萼在茶館歇息片刻,打聽了附近的車馬行就立刻趕去雇車,去城西另一城門詢問。
果然,他們也認識她的臉,知道她的名字。
香萼不肯就此放棄,接連又跑了幾座城門,得到的都是嚴厲冷漠的答複,眾人口徑一致,都是她不得離開京城,卻也沒有人願意告訴她為何。
夕陽西下,肚子餓得有灼燒感,她食不知味地站在街邊吃一個烤餅。正是一日中最熱鬨的時候,街上人人都含著笑,叫賣什麼的都有,盛世繁華,煙火人間。有個小孩兒好奇地用手指點點香萼,被父母拍了一下。
她這才意識到她在掉眼淚。
香萼草草咽下,掏出手帕擦乾淨手和臉,朝附近的宣陽門走去。
一日下來,她詢問的聲音裡,已經含了哀求。
有一人不忍,示意她走遠些,小聲道:“姑娘,你彆白忙活了。我告訴你,你這一年是想都彆想出城的!”
“為何?求求您了,求您告訴我我究竟犯了什麼錯!”
他猶豫片刻,還是開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