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頭的李觀全身血液凝滯,接著又奔流起來。
他三步並作兩步下樓,直直向著那個反應過來就抓著一個小包裹跑遠的倩影追去。他鑽進喧鬨的人群裡,目光緊緊釘在她的背影上,一刻也不放鬆,一路上不知撞到了多少人,終於在街口拐彎處抓住了香萼的手臂。
他一次碰到她,顧不上冒犯,不敢放手怕她又跑了。
香萼垂著眼睛,兀自氣喘籲籲,沒有看他一眼,也沒有說一句話。
李觀心中又痛又喜,不知怎的開口第一句就成了這質問的口氣,“你不是要出京城嗎?”
香萼低著頭顱,慢慢搖頭,從他手中抽回了手臂。
他連忙攔在她麵前,周圍已有人看向這對容貌上乘似是在鬨矛盾的青年男女,李觀臉皮薄,帶著她走到附近的小巷口。
“香萼,這段時日你去哪兒了?你這幾日住的地方可安全,可有遇到麻煩?”李觀急切地問,一個多月不見,已是仲春,香萼換了輕薄春衫,整個人也像是薄了一層。
他心裡因她驟然消失的氣,不知不覺就消失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你一個人在外,蘇家嬸子很擔心你,我姑母也是......”
香萼打斷了他:“李郎君,多謝你的好意。我很好,請你當做沒有見過我,回去後也不要和我乾娘提起。”
“你到底遇到了什麼麻煩?我能幫忙嗎?”
香萼笑道:“李郎君不必操心我的事情了,我這就走了。”
說著,她福了福身。
李觀死死攔住她,不讓她走。
他當真想不通香萼這樣良善溫柔的性子能得罪什麼貴人,隻是她明顯顧慮重重,想了想道:“香萼,我在書院裡認識的幾位學兄也已經到京城了,其中有認識官府衙門之人的。你有什麼難處不如直接告訴我,他們就在方才鋪子裡,我帶你去見他們,我們一道想想辦法!”
香萼怔忪。
李觀清俊的麵容上,眉頭緊緊皺著,一雙清亮的眼睛不放心地看著她,身子前傾,迫切地想從她口中得到答案。
但她看得出來,李觀並不怎麼好奇,他是實實在在關心她。
香萼和他對視,道:“我不能告訴你發生了何事,我不會回去的,至於你說的出城,我很快就要走了,永遠不會再回來。”
她硬起了心腸:“你我毫無乾係,你再多管閒事隻會招人厭煩。你曾說不忍你父母再供養你讀書,那就多想想他們,不要在會試前為女人花心思了。”
香萼喉嚨裡發出一聲含糊的譏笑,轉身走了。
李觀呆立片刻,追上去攔住她道:“香萼姑娘,我李觀心裡已經將你當做了未過門的妻子。即使無緣無福做你良人,你我相識一場,倘若要我眼睜睜看你被權貴所迫,我亦是良心不安。”
他麵紅耳赤,一字一句堅定道。
這種話彆人說起像花言巧語,李觀說起來卻很是誠懇,叫人一看就知道他當真是這麼想的。
香萼想起二人以前相處裡,李觀那點執著的傻氣,還有她最看重的老實善良,眼眸濕潤了。
她原以為,蕭承和她的那樁差錯,她永遠不會告訴彆人。
此時此刻卻動搖了。
不如就告訴李觀。
沒有人會接受自己看中的人,已和彆人發生那種羞恥的關係。
這樣最好,他不會再想著管她的事,不會因為她而耽誤科舉。
隻是這話實在難以啟齒,香萼輕聲道:“你讓我想想怎麼說。”
“好。”李觀點頭。
他不是個機靈的人,但對著心上人含淚的眼睛,絞動的手指,看出她深深的緊張和不安,從袖子裡拿出一冊書卷輕輕讀了起來。
在讀書聲中,她倏然間開了口:“我去謝家彆院那回——你知道我去了,彆院裡正在飲酒作樂,有人幫我當成,把我當成......我雖回來,那人不願意就此放過,想要納我入府,我不想做人小妾,怕他找到萬柳巷。”
一句話斷斷續續多回,她仍是說不出自己已失身的話,但看李觀發白僵硬的臉色,她知道他一定是懂了。
李觀仿佛被人定住在原地,一動不動。
好一會兒,他喉嚨裡發出奇怪一聲。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僵硬極了,“你說的可是真的?”
香萼沒有回答,慘然一笑。
“是......是誰?”李觀問道。
他一隻手死死攥著書冊,手背上青筋暴起。
香萼不知為何,反而平靜了下來,和他對視。
“是誰?”李觀神色痛苦地看著她,“香萼,你——你還好嗎?”
她低頭,輕聲道:“我自己可以處置。”
“那人身份高貴,有權有勢,不是我們這等人可以得罪的。”她又說了一句。
“你管不了的。”
李觀呆立在原地。
香萼語氣淡而冷,說完就向前走。
這回身後沒有人追上來了,明朗日光下,她用力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