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裡漂浮著不知名花卉的香氣,馥鬱撲鼻,卻不惹人厭惡。蕭承不疾不徐地走出宮門,正巧遇上了來接二公主回府的駙馬謝照。
兩家子弟素有交情,謝照曾是他下屬,遇到便停下說話。
謝照喊他六哥,聊了幾句閒話後,玩笑道:“六哥今日看起來心情不錯,莫非是陛下賞賜了什麼稀罕東西?”
雖然蕭承表情是一貫的微微含笑,但兩人相當熟悉,謝照還是看出了他的真實心情。
蕭承一笑,分彆後一個入宮一個回府。蕭承回到成國公府先去拜見祖父母和母親,母親身邊有彆府姑娘陪著,知道他晚上還要出去也沒多言。
這個姑娘,今年已經來過蕭府兩次了。蕭承和她客套見禮後回了自己的院子靜園,換了一身尋常些的衣裳。靜園不小,隻住了他一人。出門前聞到幽幽的浮香,是靜園西側的梔子花開了,花朵小而潔白,晚風吹拂,叫人心曠神怡。
這片地方倒是靜謐,離他書房極近,蕭承微微頷首,騎馬出門。
已是戌時,暮色蒼蒼,夜燈已亮。城內嚴令縱馬疾馳,這一夜不但夜風舒揚,平常熱熱鬨鬨的街市秩序有條不紊,騎行通暢。路上翠葉生光,花香怡人,絲毫沒有夏日的燥熱。
蕭承突然想起謝照問他為何心情不錯的話,一笑。
穿街過巷,不過一刻鐘,就到了萬柳巷的巷口。蕭承幾個下屬不遠不近地跟著,他走到香萼家門前時,目光看向了一棵越出牆頭的高樹。
不遠不近處,香萼和李觀已經說了一會兒話了。
兩人的婚事已經定了下來。那日她和李觀從法妙寺回來後,一番解釋糊弄不提,李觀立刻和姑父姑母提了要成親的話。李家自然沒什麼好反對的,但沒想到李觀的意思是立刻就成親。為何要立刻成親的原因不能言明,連蘇二娘也不讚成,怕這一來二去耽誤了李觀的會試。最後幾位長輩一道去了仙泉寺求簽,花了銀錢解讀出會試前不宜成婚,隻能先定親,等到會試後再熱熱鬨鬨成親。
這段時日李觀埋頭苦讀,也是為了避嫌,已經有一個月沒有登近在咫尺的蘇家大門了。
香萼見他額頭有汗,抿唇糾結了一會兒,掏出手帕給他擦去。
她很快就收回了手,羞澀地垂眼。
李觀亦是臉紅,慌亂地看向四周。兩家都是識趣的人,留足了給這對未婚夫妻說話的空擋,這會兒蘇家小院隻有他們二人。
月色朦朧,望下去當真是一對含情欲訴,羞羞怯怯的小兒女。
一時誰也沒有說話,沉默許久後,香萼輕聲道:“還有七日就是會試了。”
李觀笑道:“你放心,我已有準備。”
先前聽李觀說若是考不上就放棄這條路轉而教書,香萼還當他課業平平隻是來試試運氣的。前不久他有友人來訪,正好在看熱鬨的蘇二娘回來就告訴她李觀學業數一數二,可以說是十拿九穩能夠考中。
“我放心什麼。”她小聲道,兩靨泛著酡紅。
李觀咧咧嘴。
香萼不由撲哧一笑,覺得這模樣看起來透著十足的傻氣,一點都不像一個飽讀詩書的書生。
她忽而想到什麼,笑容凝滯,問:“你,你當真不介意嗎?”
李觀用一種輕描淡寫的語氣道:“我介意什麼?”
香萼聽出他在刻意裝傻,卻愈發感動。
“你彆多想了,”李觀轉了話題,“我這幾日應是不會再來了。香萼,你等我考完。”
“嗯。”她輕輕應了一聲。
等李觀考完,二人就要成親了。
夜風吹動她一支小步搖在鬢邊拂動,狀若水波漣漪,說不出的動人。
李觀看了一眼,默默收回視線。
“那我回了?”安靜片刻後,李觀道。
“好,”香萼叮囑道,“彆溫書到太晚了。我不懂那些,但聽人說會試極耗人體力的。”
李觀笑著應下,心中依依不舍。
許久不見香萼,成了他未婚妻子後的她褪去憂愁,美麗得不似凡人的麵龐上笑盈盈的,嬌靨泛紅,因為害羞而微抿著的雙唇如花瓣般。
他舍不得走。
但讀的聖賢書告訴他,在成婚前和她見麵都是不應該。
他右手飛快碰了一下香萼的臉,道:“我走了。”
香萼錯愕地撫上自己的臉,看著李觀匆匆而去的背影,笑了起來。她關好門,慢悠悠地往回走。
一個時不時就會想起的名字,又躍入她心頭。
這回,她莫名想到了他們最後一次見麵的時候。
他沒有說是否還會來找她,語調平靜而溫和。
那張分外英俊的臉,微微低下來,認真看她。
她忽地吸了一口氣。
不要想了。
越想越慌,越想越怕。
她雙手交錯,蕭承的公差不知道要何時能夠辦好.......不要想了,等他回來,她一定已經嫁人了。
上回的差錯之後,她對蕭承厭惡不起來,但每次想起都多了幾分出自身體本能的怯。
她克製不住思緒紛紛,在院子裡來回踱步片刻,預備回去了。
月色溫柔,她身後的樹葉發出極其輕微的一聲響,簌簌,不過片刻就重歸靜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