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萊娜還沒有見過“媽媽”變成蜘蛛後的樣子,她對於她的印象還停留在那個穿高領毛衣,窄身半裙,有著一對黑色紐扣眼睛的女人。
當蜘蛛爬進屋內,用細細長長的腿在蛛網上攀行,阿萊娜抬著頭,對著她視角下的“天花板”愣了一下。
她完全沒有第一時間認出那就是“媽媽”。
直到“天花板”上爬行的蜘蛛一邊四下轉動頭顱,一邊發出了“媽媽”的聲音:“孩子……我的孩子,你在哪兒?”
蜘蛛仰起的是一張近似人類女性的臉龐,皮膚蒼白且乾裂,讓那張臉孔看起來像一張被打碎的白色瓷碟。
在對方原本有著黑紐扣眼的地方,那裡空蕩蕩的,隻能在眼眶四周看見斷裂的縫線。
糟糕。提姆距離爬進屋內的人麵蜘蛛最近,他注意到了阿萊娜看見“媽媽”當前形貌後的怔忡,這讓他又在內心懊惱譴責了他自己一次:他忘了給阿萊娜再提前打一劑心理預防針,告訴對方,“媽媽”現在的模樣幾乎稱得上恐怖。
但是阿萊娜又可能不害怕恐怖。
麵對著羞愧於自己猙獰死狀的小女孩鬼魂,阿萊娜接受能力驚人的良好,她一點也沒有在小女孩的魂魄前流露出異色,用非常溫和耐心的態度對待著對方。
阿萊娜盯著“天花板”上的蜘蛛,她眨了一下眼睛,確信蜘蛛轉動的頭顱曾短暫直麵她的方向,那失去了紐扣的光禿禿眼眶也曾和她對視。
但對方又很快把頭轉開了。
阿萊娜想要和提姆交流,又擔心自己現在直接開口等同於給蜘蛛指路。
還好她發現黑貓在專注地看著她——更準確來說,黑貓是一邊豎著耳朵緊密地聽著蜘蛛的動靜,一邊不忘拿藍眼睛認真關注她。
阿萊娜閉緊嘴巴,她用一隻手指了指還在爬行的蜘蛛,再指了指她自己的眼睛。
然後她向著提姆一歪頭,手指在空氣中虛畫了一個問號。
提姆完全看懂了她想要表達什麼。
阿萊娜在問:【她的眼睛看不見了?】
黑貓也保持緘默,向著女孩點了點頭。
阿萊娜的表情變得恍然大悟。
——“媽媽”確實已經目盲。
那對黑色的紐扣眼睛不知道被誰摘走了。
結合提姆之前說他在花園裡切斷了對方一條腿,阿萊娜合理懷疑,其實黑貓還一並取走了“媽媽”的眼睛。
提姆真是能乾又殺伐果斷!
阿萊娜並不對提姆的行為感到任何凶殘或不適,她想這可能是因為她清楚看見了小女孩鬼魂的臉。
“孩子,小淘氣?媽媽的小淘氣包?”
蜘蛛用低啞的嗓音擠出了先前的甜蜜腔調,她長長的腿在蜘蛛網上探來探去,兩隻已經隻能稱之為利爪的手也在網線上四處摸索,她在不斷嘗試感知她的“新孩子”的位置。
她新鮮的新孩子。
可以用來讓她釋放她必須釋放的所謂的“愛”,也可以用來反哺她自身的新孩子。
“你在哪兒?”蜘蛛喑啞又甜蜜地說,“你是不是特意躲起來了?媽媽知道你還在這裡,我馬上就能聞見你的味道了……你想要和媽媽做遊戲嗎?一個名叫捉迷藏的遊戲,媽媽會陪你玩,媽媽最喜歡做遊戲了。”
阿萊娜停在原地,一步未動。
提姆蹲踞在阿萊娜眼中的“天花板”的角落,他也還沒有動作。
眼下,擺在他們麵前的一共是兩個任務:
一,要戰勝已經變成人麵蜘蛛的“媽媽”。
二,要找回剩下的兩個孩子的眼睛,釋放他們的靈魂。
阿萊娜發現當有提姆在場時,她會不自覺變得懈怠一些——指考慮決策上的懈怠。
她下意識地去信賴提姆的判斷,等待提姆發出行動指示。
一雙冰涼的小手臂輕輕碰了碰阿萊娜的胳膊。
阿萊娜因為那涼意輕微一激靈,不過她沒有製造出任何能引發“媽媽”注意的動靜,她向著感受到涼意的方向轉過頭,小女孩鬼魂雙手合十,努力用那張永久定格在張嘴尖叫的小小臉龐表達了歉意。
【去那裡。】
小女孩鬼魂悄悄給阿萊娜指路。
也許是因為她的眼睛已經被阿萊娜找到了,找回眼睛,不僅能夠令“媽媽”的得力助手“B先生”失去賴以為生的能量,能從鏡子裡釋放小女孩的靈魂,還切斷了“媽媽”對於這些早期受害者的感應力。
小女孩鬼魂可以在蛛網上方悄悄飄蕩,隻要不出聲,不觸碰蛛絲,那隻失去了視力的人麵蜘蛛既看不見她,也感知不了她。
【那裡有能量反應。】
小女孩鬼魂努力比劃著,用肢體語言傳遞出她探索到的重要信息。
這條線索可太重要了!
阿萊娜仍然緊閉雙唇,她用手指輕輕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是眼睛?】
【是眼睛。】
小女孩鬼魂肯定地點頭。
阿萊娜馬上去看提姆。
黑貓在“天花板”上微微頷首,表示他都知道了。
然後黑貓開始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