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己者永不缺愛。
自我支持者永不失去支持。
阿萊娜用最自然的態度,說著兩條仿佛全世界的人都應當知道的淺顯的真理。
——但它們一點也不淺顯。
它們或許在一部分人的心裡,甚至是從未出現過的選擇項。
提姆承認他有著思想上的局限。
當他和“媽媽”一塊因為阿萊娜不在預期中的反應而沉默,又聽到阿萊娜堅決否定了人麵蜘蛛的話,聽女孩充滿篤定地說起“這個世界上不可能沒有人愛我,不可能沒有人支持我”,他其實……他其實想到的也是遠比阿萊娜後麵的話更淺薄的東西。
他早判定她來自一個非常和平的生活環境,他猜測她應當有著還算美滿溫暖的家庭。
所以他以為……
他以為阿萊娜會說她有永遠愛她的媽媽,爸爸,或是其他家人。
他還以為她會說她有永遠支持她的朋友們。
提姆在那一瞬間考慮了多種女孩會從穩固的外界關係去汲取力量的可能性,他幾乎還極短暫地用他的聰明腦袋去考慮過:……她會不會是有男朋友?當然也不排除是有女朋友?
提姆羅列了多種阿萊娜將要從外尋求支持的可能,唯獨沒有想到,她給出的答案是她自己。
並且這個答案從她口中說出來得如此輕鬆,如此坦然。
提姆旁聽過許多審訊,當然也親自乾過不少審訊,他知道一個人在說真心話時是什麼樣子。
尤其是像阿萊娜這樣的女孩,她是個普通人,她從未受過任何反審訊及反偵察訓練,她剛剛的每一個字明顯都發自肺腑,是她長期以來深信並執行著的道理。
她一直這樣做,於是她這樣說。
“……荒謬!”人麵蜘蛛在蛛網上沉默了相當久,久到她仿佛已經在那裡凝固了,然後她終於又出聲。
她的嗓音因為不久前的嚎叫更加嘶啞,她匍匐在蛛網的身軀已經不再顫動。
她像一尊難看而不詳的黑色雕像,在蛛網上仰著臉,把空白眼眶對準阿萊娜的方向。
人麵蜘蛛輕蔑地說:“荒謬絕倫!這聽起來完全是不被愛的人為了掩飾自己沒有愛,隻好用來安慰自己的可憐幻想。”
阿萊娜不為她受到反駁,還被貼了個標簽而生氣。
提姆看見阿萊娜往前邁了一步,那讓女孩和人麵蜘蛛的距離略微縮短了一點。
不多,就一點。
阿萊娜似乎是想要更近地去觀察蜘蛛,又還遵守著他們的約定,嚴格保持安全距離。
“你在說你自己。”阿萊娜瞧著人麵蜘蛛,她的態度對比起來完全心平氣和,“你的話是你的自我投射,你不相信這世界上有人能靠自愛就心靈充實,你大概一直在過一種把愛寄托在彆人身上的生活,所以你貶低你無法理解的生活方式。”
這世界上恐怕所有的生物都雙標,就連對方是鬼也不例外。
他們習慣於輕率地點評彆人,給他人貼標簽,但無法忍受彆人反過來評判並貼標簽給自己。
“根本就不存在你所說的生活方式!”“媽媽”偏激地否定阿萊娜,都到了這種時候,她仿佛還沉溺在那套“媽媽孩子”的劇本裡,不忘對阿萊娜強調她的家長權威,“彆忘了你隻是個孩子,我才是媽媽,你怎麼敢來肆意評價你的母親?!”
“……”阿萊娜的神色變得有一點苦惱。
而提姆看得懂那種苦惱——那是好學生發現對麵的差生連最基本的概念定理都聽不懂,兩人談話完全無法正常展開的苦惱。
“算了。”阿萊娜很快又收起苦惱神情,“反正你也不是我真正的媽媽,我沒有一個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的媽媽,你怎麼看待這一切,和我其實完全沒有關係。”
然而這句平淡話語的殺傷力,似乎超過了黑貓和女孩前麵所有尖刻話語的總和。
“媽媽”最大的弱點竟然是不被承認她是一個媽媽。
“道歉!道歉!”人麵蜘蛛驀地用她的嘶啞嗓音吼叫起來,她都已經停止掙紮作戰半天了,居然被阿萊娜這句話又激起了鬥誌。
蜘蛛殘缺的,僅存的腿在蛛網上挪動,她把最後的蛛腳伸向了“壞孩子”的方向——
“對你的母親道歉!為你剛剛的話道歉!不然你會付出代價的,我發誓你會的!”
“不。”
緊緊跟隨在“媽媽”話語後開口的是黑貓。
“她不會付出任何代價。”提姆冷冰冰地在蜘蛛後方說,“因為你馬上就要下地獄了。”
提姆從頭到尾都沒有放鬆過對“媽媽”的盯梢,這是他對於自己方才錯誤的彌補,也是他本應該有的作戰狀態。
他不會讓這隻蜘蛛再靠近阿萊娜哪怕一米。
他也不會再讓蜘蛛繼續嘗試以言語攻擊那女孩。
黑貓儘職儘責繼續當著蜘蛛劊子手,以及屬於阿萊娜的守護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