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過後,魔都的初春依舊帶著料峭寒意。校園裡的梧桐樹還未抽芽,光禿禿的枝椏指向灰白的天空,與張凡此刻的心情頗有幾分相似——平靜之下,藏著些許揮之不去的煩擾。
大四下學期,課程已寥寥無幾。對張凡而言,畢業作品更是毫無壓力,他甚至無需動用前世的積累,僅憑這具身體原有的音樂素養和這段時間的沉澱,隨手譜一曲鋼琴獨奏便能輕鬆過關。
然而,人怕出名豬怕壯。
陸雪晴那場創紀錄的線上演唱會,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激起的漣漪遠遠超出了他們當時的預料。
儘管張凡在鏡頭前隻出現了驚鴻一瞥的側臉,但對於朝夕相處的同學、嗅覺靈敏的同校生而言,那模糊的驚鴻一瞥,已足夠與身邊這位容貌出眾、氣質獨特的音樂才子對號入座。
開學第一天,張凡剛踏進校門,微妙的氣氛便如影隨形。
竊竊私語、探究的目光、偷偷舉起的手機鏡頭……他仿佛成了動物園裡新來的稀有動物。
去琴房練琴,原本空蕩蕩的走廊會“恰好”多出不少徘徊的人影;在食堂吃飯,相鄰餐桌的討論聲總會若有若無地飄來“陸雪晴”、“演唱會”、“側臉”等關鍵詞。
最直接的衝擊來自他的室友。
李浩勾著他的肩膀,擠眉弄眼,壓低聲音卻壓不住興奮:“凡哥!坦白從寬!演唱會控製台後麵那個帥到人神共憤的側影,是不是你?是不是凡塵大神本尊?!”
張凡麵無表情地扒拉著餐盤裡的飯菜:“你猜。”
“這還用猜?”陳宇湊過來,一臉崇拜,“凡哥,你也太深藏不露了!給準天後寫歌,本人還帥裂蒼穹!怪不得平時對咱校花的明示暗示都無動於衷,原來心有所屬,還是天後級彆的!佩服佩服!”
老師那邊則含蓄許多。劉教授在課後特意留下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複雜:“張凡啊,年輕人的感情生活,老師不過問。但是……若真有才華,也不要過分藏匿。華語樂壇,需要新鮮血液,也需要沉得下心的創作人。”話語間,試探與鼓勵並存。
甚至去學院辦公室辦理一些畢業前的瑣事,行政老師都會笑著多問一句:“張凡同學,聽說你和陸雪晴工作室有合作?年輕有為啊!”
張凡感到一陣熟悉的頭痛,這種被過度關注、被放在聚光燈下審視的感覺,讓他想起了前世成名後的某些糟糕體驗。
他重生此世,所求不過是一方安寧,一個溫暖的家,能夠隨心所欲地釋放才華換取所需,而非卷入名利場的喧囂。
水泥封心並非完全失效,隻是如今心裡多了牽掛,行事便不能隻圖自己清淨。
他儘量低調,減少在校時間,大部分精力都放在陪伴陸雪晴和遠程處理工作室及小說事務上。
陸雪晴的孕肚日漸明顯,進入了相對穩定的孕中期,但張凡絲毫不敢鬆懈,營養、胎教、情緒嗬護,事事親力親為。
家,成了他隔絕外界紛擾的堡壘。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一年一度的“華語音樂巔峰盛典”向陸雪晴發來了邀請函。作為去年憑借《海底》逆風翻盤、今年又以一場現象級線上演唱會強勢宣告回歸的焦點人物,陸雪晴獲得多項提名,並獲邀擔任表演嘉賓。
邀請函附帶了一個特彆的請求,因為他們一直聯係不上凡塵這名神秘音樂人。
他們誠摯希望,能邀請到這位“凡塵”先生一同出席盛典。
“他們聯係了林姐,林姐推給我了。”彆墅客廳裡,陸雪晴將平板電腦遞給張凡,屏幕上是措辭恭敬的邀請郵件。“
主辦方說,他們尊重創作者隱私,但還是非常希望凡塵老師能露麵,哪怕隻是上台領個獎、簡單說兩句。
他們覺得……這對鼓勵幕後創作人、彰顯華語音樂原創力量有重要意義。”她頓了頓,觀察著張凡的神色,“當然,去不去,全看你。”
張凡快速瀏覽完郵件,眉頭微蹙。他幾乎能想象到那種場合:閃光燈、紅毯、無數的鏡頭、虛與委蛇的寒暄、藏在笑容下的審視與算計,這與他想要的平靜生活背道而馳。
“不想去。”他放下平板,語氣平淡卻堅定,“你知道我不喜歡那種場合。獎項、虛名,對我來說沒有意義。你需要的話,我可以陪你錄製一段VCR,或者寫個獲獎感言讓你代讀。”
陸雪晴沉默了片刻,她靠在柔軟的沙發墊上,手輕輕撫摸著圓潤的腹部,目光投向窗外初綻的玉蘭花。
春日的陽光給她側臉鍍上一層柔光,長長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中的情緒。
過了一會兒,她才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罕見的、小心翼翼的渴望:“張凡……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也知道,對你而言,那些外在的東西都不重要。但是……對我而言,有點重要。”
張凡看向她。
陸雪晴轉過臉,眼眸清澈,映著他的身影。“我不是貪圖那個獎杯,也不是想要更多的曝光。”
她一字一句,說得很慢卻很清晰,“我想站在那個舞台上,站在聚光燈下,親口告訴所有人——那些把我從泥濘裡拉出來的歌,是你寫的。那個在我最絕望、最黑暗的時候,伸出手抓住我,給我一個家、給我全部未來希望的人,是你。”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卻越發堅定:“我不想你再被叫做‘神秘音樂人凡塵’,或者被他們胡亂猜測。
我想讓他們知道你的名字,看到你的樣子。我想向全世界宣布,張凡,是我的愛人,是我孩子的父親,是我音樂世界裡最亮的那束光,也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支柱。”
她伸手,握住張凡的手,指尖有些涼,卻攥得很緊:“我知道這很自私,會讓你平靜的生活被打擾。但是……我忍不住。我擁有這麼好的你,我忍不住想讓所有人都知道,我有多幸運,有多驕傲。”
張凡怔住了,他看著她眼中閃爍的、混合著愛意、驕傲和一絲忐忑的璀璨光芒,那光芒如此炙熱,幾乎要燙傷他習慣隱藏在冷靜外殼下的靈魂。
他想起前世,無論取得何等成就,領獎台上永遠隻有他孤身一人。
掌聲與鮮花屬於台上的“天才音樂家”,而台下的孤獨與冰冷,無人知曉,也無人在意。
他從未想過,有一天,會有人如此迫切地想要將他推到台前,不是為了炫耀他的才華,而是為了宣告他的“所有權”,為了分享她的“幸運”與“驕傲”。
這種被需要、被珍視、被毫無保留地認可和渴望公開擁有的感覺,對他而言,陌生而又極具衝擊力。
心底那層自我保護的“水泥”,在這熾熱的目光和話語下,悄然裂開縫隙,湧出滾燙的暖流。
“會被圍觀的。”他試圖做最後的“掙紮”,聲音卻已不自覺地放軟,“我在學校已經夠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