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女子?”
朱鹮慢慢睜開眼睛,人醒了,但是神誌還在昏迷,說話比平常更慢更輕。
江逸也知道病重之人最怕驚嚇,可是他是真的快被嚇瘋了。
急急道:“就是那個謝氏送來的妖孽,是個女子!我就說謝氏圖謀不軌,根本不是來投誠的,而是來揭露陛下操縱傀儡行走人前的!”
“那女子現在已經乘坐步輦代替陛下去寵幸宮妃,她去的不是妃嬪宮內,她去皇後錢氏那裡了!”
“一旦皇後發現了她是個女子,那太後必然會借機發作!”
“到時候……”
到時候所有人都知道朱鹮纏綿病榻,難以起身,那些虎豹豺狼,都會一股腦地咬上來的!
江逸急得眼睛都紅了:“麟德殿那邊的司設女官,派人來通報有異的時候,奴婢派人去追,追到了長樂宮的門口,發現那女子乘坐的腰輿已經落在了長樂宮殿前,她已然是進去了。”
“料想就算謝氏和太後的人需要密謀合作,也該說上一會兒,因此奴婢已經派內侍守在長樂宮外,不會容人向太後通風報信的!”
江逸道:“陛下,此時集結千牛衛和金吾衛都太顯眼了,不如去集結立門仗和交番仗,他們大多為普通軍士,靠軍籍入職。世族旁支也看不上這種小人物,無人拉攏。且他們負責的乃是皇宮內外諸門的巡視,大多是無人行走的偏僻之門,走僻靜的宮道,繞過十六衛的其他值宿衛兵也不難。”
“他們夜間值宿,除刀和槊之外,會配備弓箭胡祿,正巧今夜押隊的中郎將乃是寒門武舉出身的鄒明,他向來孤傲,並非世族之人。”
江逸神情嚴肅,仆肖其主,麵容溝壑都顯得極其狠戾,孤注一擲道:“稍後奴婢便帶人闖宮,以捉拿刺客護駕為名,將皇後錢氏以及長樂宮的宮人儘數亂箭射死,帶回那謝氏女子。”
“到時候令影衛頭領殷開護佑陛下身側,奉陛下的命令拿下奴婢,將奴婢押入宮內的內宮獄,由陛下親審,一切就還有轉圜的機會!”
江逸一口氣說了一大串,這已經是他的腦子能想到的最縝密的策略了。
影衛頭領殷開也已經被江逸召來,此時正站在朱鹮床邊的廊柱之下,沉默偉岸,融於梁柱陰影之中。
這一下朱鹮是徹底精神了,好似兜頭被人潑了一桶混雜著冰碴的冰水,整個人從頭皮冷到了骨血。
他被值宿的宮女七手八腳地扶起來,坐好之後,沒有馬上開口。
他的後宮除皇後錢氏之外,妃位有四,嬪位有九、婕妤九人、美人九人、才人九人。
還有寶林、禦女、采女各二十七人。
這些嬪妃之位,無一空缺,皆是六大世族送入皇宮之中的女子。
後宮由太後娘家所出的錢氏皇後統領,前朝後宮從來都是不可分割的,也隻有後妃能名正言順接觸朝堂官員命婦,這些女子們入這皇宮來,為的並不是爭奪什麼帝王寵愛,而是占據後宮權勢,為自己的家族爭光做事。
而是否接納她們,也從不由朱鹮說了算,整個後宮,都把持在太後錢蟬手中。
她作為朱鹮的母後皇太後,名正言順地朝著朱鹮的後宮之中塞滿了世族的女子。
朱鹮也嘗試過在後宮安插自己人,無一例外慘死。
若是那謝氏送來的女子,替朱鹮寵幸的是除了皇後之外的其他妃嬪,因此暴露了身份,朱鹮就算是不能操縱後宮,也至少能尋個理由,將知悉真相的世族妃嬪,悄無聲息地弄死。
結果那女子竟是去了皇後錢湘君的宮裡,那就說明謝氏是要與太後聯手,對付他。
朱鹮麵沉如水,眉目森森。
那人怎麼會是個女子呢?
他竟也眼拙至此,未能看出端倪……
不過朱鹮並沒有讚同江逸的提議,侍衛闖後宮緝拿刺客這種說法實在牽強附會,勢必會引起皇宮內外的軒然大波。
要知道整個後宮的妃嬪,可並非錢氏一家,六大世族的人皆在。
殺了錢氏皇後,驚了其他世族的女兒,到最後必定難以收場。
江逸這把老骨頭,在內宮獄滾一圈,不死也徹底廢了。
再說那錢氏皇後錢湘君,乃是太後錢蟬的親侄女,寵愛非常,更為錢氏家主錢安和的嫡親孫女。
如此大張旗鼓地亂箭射死,便等同於徹底同錢氏宣戰。
錢氏族人脈絡遍布桑州,擅鑽營,掌桑田絲綢,絲綢可做貨幣流通,民間有句話,“絲出錢家巷,錢通天下商”。
常言道有錢能使鬼推磨,錢氏富可敵國,又與其他的世族廣結姻親,一旦徹底激怒錢氏,朱鹮必將陷入眾矢之的的境地。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而後緩緩地吐出。
片刻後,對著江逸緩聲吩咐道:“叫立門仗和交番丈的人散了。江逸,命內侍們去抱石脂水,在長樂宮附近待命。”
“殷開,帶人去探。”
“若那女子暴露,無論是蓄意還是無意,長樂宮……”朱鹮閉了閉眼睛,倦怠地靠在床頭,輕輕道:“殺。”
他說的是長樂宮殺,而不是指殺某一個人。
也就是說,長樂宮裡麵所有的活口,都不留。
石脂水助燃極好,皇宮之內許多長明的宮燈,也燃此物,皇後的長樂宮恢宏龐大,更是所用不少。
滅口之後以其燒之,雖然依舊聲勢浩大,或許太後和錢氏都不會被“意外”蒙騙,卻至少各世族不會馬上勾連在一起,討伐朱鹮。
殷開領命,推開窗子對著外麵吹了一聲輕哨。
這太極宮內外很快落地無數個身著玄色便衣,隱匿在黑暗之中的武者。
殷開清點人數。
江逸卻道:“陛下,萬萬不可!”
“那謝氏既送來一個女子,圖謀不軌,那麼自然是有後招的,說不定為的便是調虎離山,殷開是陛下的最後一道保命防線,絕不能動!”
殷開已經清點好人數,站到殿中沉默地垂手聽命。
他們影衛,是自幼按照死士訓練出來的高階武者,隻聽朱鹮這個主人一人的命令,卻不是如江逸一樣,會權衡利弊的奴才。
他們的生死由主人一聲令下而定,隻要主人下令,刀山火海,亦悍不畏死地行進。
自然,雖然他們平素的職責是護衛主子的安全,但若主子要他們離開辦事,他們也隻會從命,不會質疑。
朱鹮沒理會江逸,對著殷開輕輕揮了一下手:“去。”
黑影掠出門窗,於暴雪不歇的長夜,飛掠向長樂宮的方向。
而此時此刻的長樂宮中,溫暖如春,宮燈輝煌。
圓桌旁邊,一位身姿曼妙,容貌冶麗的女子,身著藕荷色紗羅窄袖襦裙,因為殿內溫暖,即便是寒冬,也隻在衣裙之外,披了大紅色的輕軟披帛。
她隻以單隻金簪固定發髻,小顆花鈿點綴在發鬢之上,纖白纖細,凝脂如玉的手臂之上,戴著玉釧,整個人柔軟嬌美,溫柔可親。
這乃是皇後侍寢之前的裝扮,隻不過如此嬌柔美人,此刻坐在桌子旁邊的神情略顯僵硬。
錢湘君皇後做了六七年,卻從未侍寢。
姑母和族內的親人告訴她,雖然進宮會空耗美好年華,卻能手握權柄,做這天下最尊貴的女人。
她身為錢氏嫡係,自幼所受的教養,無不在告誡她,萬事皆要以家族的利益為先。
能為家族做事,她很開心。
祖父常說,她從官員命婦口中撬出來的那些消息,對家族助益頗多,她是比族中男子更有用的人。
但身為女子,錢湘君也對自己的丈夫,有過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