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盆很快搬過來了,離床鋪比較近,不消片刻便把這一方天地給熏蒸得溫暖。
江逸的老臉也紅得很。
他是活活給氣的。
他活這麼大歲數,在皇宮裡麵,就沒有見過這麼莫名其妙不知死活,比皇帝還能挑揀的“金貴人兒”!
到底有沒有自知之明?
她現如今還是待察的囚犯!
但是江逸最終沒發作,免得壞了陛下的計劃。
於是江逸冷笑著讓人又給謝水杉整整鋪了三層被子,這才把這姑奶奶給哄上床榻。
彼時,已經過了夜半醜時。
謝水杉由婢女伺候著重新簡單洗漱後,躺下沒一刻鐘,吩咐值夜的宮女:“熏香息了。”熏得慌。
沒有朱鹮寢殿的好聞,這群人真能糊弄。
又消停了不到一盞茶。
謝水杉道:“灌兩個湯婆子過來。”身邊暖和了,結果被窩裡麵冰涼。
她之前睡的都是恒溫水床。
湯婆子灌回來,謝水杉隔著隔熱的布摟著,腳底也踩了一個。
但還是沒安靜一炷香,她又嫌棄炭盆放得太近了,屋子裡麵乾燥。
謝水杉又坐起來,鬆垮著衣襟,擰著眉老大不高興。
“去鏟一盆雪,擱在我床頭。”
炭盆的熱度烤化了雪,自然會給屋子裡加濕。
內侍剛端著一個盆要去鏟雪,謝水杉又吩咐道:“後院兒的梅花開得好,鏟一盆雪壓實,折幾枝梅花插雪裡端進來。”
凜冽的自然花香,肯定比熏香好聞多了。
伺候她的內侍和宮女,被她指使得團團轉。
奇怪的是他們都沒敢生出什麼怨言來,謝水杉的驅使太過自然嫻熟,並且指令簡潔明確,不帶任何的怯懦乞求或者趾高氣揚。
也不是故意地折騰人。
她仿佛天生對休息的地方,就是有這麼高的需求。
這必得是天生的王公貴族,炊金饌玉地長大,才能嬌養出這樣的金枝玉葉。
等到內侍把插著梅花的雪盆端進來,正好碰到才從陛下的重重簾幔之後出來的江逸。
這種花俏活兒,太極殿裡麵伺候的人乾不出來。
定是那個女子吩咐的。
江逸折騰了這一宿了,看到這插著梅花兒的雪盆,表情都麻木了。
哼笑一聲嘟囔道:“也不怕白天杖斃死的那個人附在梅花兒上,夜半索她的命!”
一揮拂塵道:“給她送去,有什麼吩咐照做就是。看她還能折騰出什麼花兒來。”
說完一看雪盆,她確實已經折騰出花兒了,嘴角又是一抽。
罷了。
他想到方才同陛下確認的計劃。
不同這將死之人計較。
謝水杉得了插著梅花的雪盆兒,總算是暫時處處舒心了。
但她還是睡不著。
為什麼她身上的被子這麼重?
好像有條二百來斤的大魚趴在她身上壓著,比鬼壓床還瓷實,而且這被子莫名帶著潮濕腥氣!
她先前明明看到在女醫給朱鹮施針之後,怕他著涼,虛虛蓋著被子的。
那被子但凡像個二百斤的“大魚”,都得給朱鹮拍到身體裡麵去。
謝水杉又忍了一會兒,實在是忍不住,坐起身,想著要內侍或者宮女,給她換一床被子。
但是這偏殿先前伺候她的那些侍婢都沒影了?
謝水杉穿鞋子下地找了一圈,沒找到。
坐在床上沉思片刻,把她自己的被子卷了卷,抱在懷裡。
穿過侍婢們引她來側殿的通道,邁過兩道虛掩著的門,重新回到了朱鹮的正殿。
殿內燈火寥落,寂靜得不聞人聲。
謝水杉看到幾個靠著廊柱值夜,顯然也昏昏沉沉的侍婢,徑直走向朱鹮的床榻。
一手夾著被子,一手掀開了第一重簾幔。
窗外,等了大半宿,都凍出鼻涕的江逸,壓低聲音,尖細一笑,道:“我就知道謝氏就是為了刺君!殷開,讓武者們準備誅殺刺客!”
隨著謝水杉一重重掀開床幔,房梁之上持著利刃的影衛,蓄勢待發。
但是他們得到的命令,是一旦來人露出凶器、殺意乃至有什麼威脅陛下性命的舉動,就立刻躍下房梁,斬殺刺客。
可是他們一行十幾個武藝最高,隱匿氣息最厲害的影衛,蹲在房梁上死死盯著下麵。
片刻後,卻忍不住麵麵相覷。
這……到底是下去還是不下去?
因為那女子刺客,抱著被子來的,沒有捂死陛下的意思,也沒有露任何的凶器。
他們這輩子都沒碰到過這種狀況,實在是無法判斷,隻好派一個人再去請示影衛頭領。
太極殿外,被派來詢問的影衛,半跪在地上,對著他們的頭領殷開道:“她把抱來的被子放陛下腳底,然後開始扯陛下的被子。”
“期間她沒有任何威脅陛下性命的舉動,把陛下的被子扯下來之後,她又給陛下蓋上了她帶來的被子。”
“蓋上了之後,她還沒走,伸出手……”
“還沒走?她動手了?”江逸急不可耐地問,“那你們還不殺她!”
“……摸陛下的腿。”
江逸:“……”
影衛經受過經年日久的嚴酷訓練,等閒臉上是不會有什麼表情的。
他一本正經地問表情同樣嚴肅的殷開:“兄弟們讓我來問,那女子隻是摸陛下的腿,算刺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