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而久之,柔兮也麻木了。
那事的起因很複雜。
一個月前,她去父親的書房找他,巧之不巧聽到了一個下官與父親的交談。
倆人所談論的人正是她!
柔兮聽得真切,那下官不知因著什麼,喪心病狂,給她父親出主意,竟讓她父親把她抬去給康親王做妾。
柔兮當時便被嚇傻了。
縱使是深閨中的女子,她也知曉那康親王是什麼人。
其是個酒色之徒,妻妾成群不說,年歲比她爹還要大!
當夜,柔兮一夜未眠,縮在被窩裡叨念了一晚上阿彌陀佛。
翌日恰是十五,夫人帶她姐妹三人去寺廟燒香拜佛。
柔兮虔誠至極,一心求著佛祖顯靈救她。他爹可千萬彆那般狠心!
且不知佛祖是不是真的聽到了她的訴苦,可憐她,便是在那天,她遇上了平陽侯家世子顧時章。
顧時章家世顯赫,德才兼備,溫潤如玉,生的俊朗,是京城中出了名的謙謙君子,城中人常說:“不知時章貌,枉作京城嬌”。
柔兮自然也不例外,早知其美名。
往昔她隻遠遠見過人,那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太俊了!
柔兮承認,自己是急病亂投醫,靈機一動,生出它念,略施小計,勾了他。
原她也沒報什麼太大希望,不想那顧時章第二日真就登門提親了!
接連幾日喜事連連,全是“捷報”,自己時來運轉,真就攀上了那高枝兒,就連她爹都肯主動來看她,對她笑臉相迎了!
十幾日來家中雞飛狗跳,翻了天!
除了她與她爹外,沒人有好臉色。
主母江如眉關起門來一哭二鬨三上吊,指責威脅蘇仲平,這麼好的一門婚事,於情於理都應給嫡出長女,她的女兒蘇明霞,怎能給一個妓子所出的庶女!
柔兮不聲不響,也不張揚,隻悄悄地看著熱鬨。
親事最終如她所願徹底定下。
原她以為自己已高枕無憂,真要轉運,離開這個家,高嫁入侯府,給那全天下最好、最俊的兒郎做妻啦!
怎料老天爺跟她開玩笑一般,九日前她歡歡喜喜,美滋滋地去寺廟還願,三炷香剛剛上完,卻萬萬沒想到,腳一滑,竟是一頭撞到了香案上,當場就昏了過去!
足足兩天三夜柔兮方才蘇醒。
原磕一下就磕一下吧,昏了兩天三夜就昏了兩天三夜吧,反正又沒死,額上也沒留疤,沒毀容,為了顧時章,她認了便是。
誰能想到蘇醒的當天夜晚,見見,見鬼了!
柔兮發誓,自己從未想過那種事,從未!
但卻真真切切,清清楚楚地做了春夢!夢中她與一身姿挺拔健碩、眸若寒潭的冷麵男人燃燼紅燭,荒唐了整整一夜。
要命的是,那夢中的男人麵孔十分陌生,根本就不是顧時章,更要命的是,自己好像中邪了般,那夢沒完沒了,纏上她了,至今已足足七日!
柔兮方才十六,性子嫻靜溫婉,知書達理,很乖順。從小又是個沒娘、沒人撐腰的姑娘,她的膽子其實很小很小,人很安分。尚未成親,對男女之間的床笫之事其實也還懵懵懂懂,那種事情,就算是與顧時章,她都接受不了,何況人根本就不是她的未婚夫君。
七日來,每每醒來她都要被嚇哭。
本來已經夠亂,亂上加亂,今日又正好被那李嬤嬤撞見。
從她口中又能說出什麼好話?
正想著,房門再度被人推開,蘭兒熱藥回來,到了床邊。
柔兮趕緊挪過身子,纖柔的手抓住了蘭兒的手臂,眼波盈盈,急著問道:“她來乾什麼?”
蘭兒回道:“我看外邊候著的小春手上端著碗蓮子羹,想來是來送粥的,哼,她們能安什麼好心?還能真盼著姑娘好?!那粥定是有問題,八成是不想姑娘去那百花宴,生怕姑娘再出風頭!”
柔兮心頭一驚,眼中微起漣漪,握著蘭兒手臂的柔荑,指尖輕輕顫了下。
蘭兒說的不錯,和她一樣早看透了主母江如眉。
丫鬟口中的“百花宴”亦名“品鑒會”,乃當今太皇太後親力操持的盛會,意在弘揚京中閨秀雅韻,嘉勉閨閣技藝,彰顯盛朝女子的才貌風華。
若幸得折桂芳首,榮寵風光幾何可想而知。
懿旨一個月前便已頒降,柔兮早懇過爹爹,將名姓遞呈了上去,起初欲往,是盼著於其中嶄露鋒芒,博些嘉譽,好討父親歡心。而今既與顧時章締定婚約,此行便又多了一層不得不去的緣由。
她出身微末,往後嫁入那高門望族,深恐被人輕慢。若能拔得頭籌,得太皇太後青眼,屆時自能讓旁人多幾分敬重,少幾分小覷。
前些日子那一摔耽擱了許久,眼下日子越來越近,細細數來,已隻剩下三日,倒也對上了蘭兒的猜測——那粥十有八九是有問題的。李嬤嬤來,絕沒安什麼好心。柔兮,也不會讓她們得逞!
“姑娘,待會兒涼了,快把藥喝了吧。”
柔兮的神思再度被打斷,眸子移向丫鬟手中的安神湯,思緒回轉,自然又想起了適才那荒唐又可怕的夢,臉頰轉瞬燒熱起來,心口狂跳。
她輕聲應下,趕緊接過藥碗,一口喝了下去,想快點把那過於真實的記憶從腦中驅除,可事與願違,夢中男人的樣子更加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陌生,冷沉,疏離,生猛……
柔兮喘息急促,心慌意亂,當即強行切斷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