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兒子這副淒慘又倔強的模樣,李世民心中的怒火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加複雜的情緒。
他停了手,握著沾血的馬鞭,聲音冰冷地問道:“現在,可知錯了?可長記性了?”
這是他給的台階。
隻要李承乾此刻跪下認錯,服個軟,他這個做父親的,也就順勢收手了。
然而,李承乾卻讓他失望了。
他緩緩地,用儘全身力氣,重新站直了身體,然後抬起頭,蒼白的臉上沒有絲毫屈服。
他直視著李世民,一字一句地問道:“父皇,兒臣敢問。”
“您這頓鞭子,是依的家法,還是國法?”
一句話,問得李世民微微一怔。
國法?太子有罪,當交三司會審,他這個皇帝也不能動用私刑。
家法?
李世民一時語塞。
看著他父皇的表情,李承乾忽然冷笑了一聲,那笑容在滿是冷汗和血汙的臉上,顯得格外刺眼。
“看來,是家法了。”
他向前踉蹌一步,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重錘,狠狠敲在李世民的心上。
“那兒臣再問父皇一句,若為家法,您這是……在替兒臣的母後,教訓兒臣嗎?”
長孫皇後!
當這四個字從李承乾口中說出,李世民的身體猛地一震!
“當年玄武門,父皇在外浴血奮戰,是母後,親率後宮嬪妃,犒賞六軍將士,為您穩住人心!”
“當年玄武門,兒臣尚且年幼,驚恐不安,是母後,將兒臣死死護在身後,寸步不離!”
李承乾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無儘的悲涼與控訴。
“可如今呢?!”
“母後屍骨未寒,父皇您,卻要親手用這鞭子,抽死她的兒子!”
“父皇!”
李承乾猛地嘶吼出聲,雙目赤紅地盯著龍椅上那個臉色煞白的男人。
“您忘了母後臨終前的囑托了嗎?!”
“她握著您的手,求您‘善待妾之諸子’!您全都忘了嗎?!”
“還是說,父皇今日便要廢了兒臣這個太子,好讓兒臣早日到地下去見母後,親自向她請罪,說她的兒子……是個沒用的瘸子,不配做大唐的儲君!”
句句誅心!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紮進李世民內心最柔軟、最愧疚的地方。
觀音婢……
李世民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妻子臨終時那張蒼白而憔悴的臉,耳邊回響起她最後的叮嚀。
他的身形劇烈地晃了晃,仿佛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哐當——”
那根浸滿煞氣與鮮血的馬鞭,從他顫抖的手中滑落,掉在光潔如鏡的金磚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看著地上那根沾著自己兒子鮮血的鞭子,李世民隻覺得心口一陣絞痛,眼前陣陣發黑。
愧疚、憤怒、心疼……無數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的胸膛撐爆。
而殿下的李承乾,在吼完那番話後,也到了極限。
他呲牙咧嘴地忍著背上火燒火燎的劇痛,緩緩抬起手,動作艱難卻異常堅定地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早已破爛不堪的太子朝服。
他將那件象征著儲君身份,此刻卻沾滿了他鮮血與屈辱的袍服,輕輕地,扔在了地上。
然後,他轉過身。
在一片死寂之中,拖著一條傷腿,一瘸一拐,頭也不回地朝著殿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