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個雄才大略、心硬如鐵的帝王,在這一刻,仿佛隻是一個愧對兒子的普通父親。
一滴渾濁的淚,順著他眼角的皺紋,緩緩滑落。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苦心孤詣想要營造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局麵,徹底成了一個笑話。
長孫……
李世民在心中默念著這個名字,心如刀絞。
他對不起她。
他沒有照顧好他們的孩子。
淚水迅速被蒸發,取而代代的是一片冰冷的堅毅。
既然不能兄友弟恭,那就隻能快刀斬亂麻!
既然承乾已經把牌桌掀了,那他這個做父親的,就替他把這場牌局,徹徹底底地終結掉!
李恪!
必須出局!
李世民的眼中再無半分溫情,隻剩下帝王的冷酷與決絕。
楊廣的血脈,絕不能再成為大唐的隱患。這個念頭,在這一刻,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堅定。
至於皇位……
李世民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宮殿的牆壁,看到了他那幾個兒子。
承乾,泰,治……
都是長孫的兒子。
未來的江山,隻能在他們三人之中決出。
可一想到他們三人最終可能隻有一個能活下來,李世民的心,又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對不起長孫啊!
“陛下……”
張善德看著李世民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悲怒交加,最後竟流下淚來,嚇得魂飛魄散,連大氣都不敢喘。
李世民沒有理他,他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所有的情緒都已收斂不見,隻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傳旨。”
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不必去紫宸殿了。”
蔣瓛和張善德都是一愣。
李世民緩緩轉身,望向承天門的方向,一字一頓地說道:“擺駕承天門!”
“宣太子、魏王、吳王、齊王,及在京三品以上所有文武官員,即刻到承天門前,議事!”
“還有!”
李世民的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笑意。
“把那個張玄素,給朕從大理寺天牢裡提出來,一並帶過去!”
既然承乾要唱戲,那他這個父皇,就親自去給他搭台,親自去給他壓陣!
他要讓滿朝文武,讓天下士子,都親眼看看!
看看他李世民的太子,是如何的風采!
也看看那些所謂的清流名士,是如何的齷齪不堪!
更要讓李恪親眼看著,他所倚仗的臂助,是如何在他麵前,身敗名裂,萬劫不複!
“喏!”
蔣瓛的心頭猛地一跳,他瞬間明白了李世民的意圖。
這是要徹底攤牌了!
他不敢有絲毫怠慢,躬身一拜,迅速退出了大殿,親自去傳達這道足以震動整個長安的旨意。
張善德也反應過來,連滾帶爬地跑出去,尖著嗓子調動著內侍和宮人。
“快!快!備龍輦!陛下要駕臨承天門!”
整個太極宮,瞬間像一台精密的機器,瘋狂地運轉起來。
……
與此同時。
承天門下。
巨大的朱紅宮門緊緊關閉,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門外,是數千名群情激奮的太學生,他們高喊著“太子無道”、“嚴懲酷吏”、“為張公鳴冤”的口號,聲浪一陣高過一陣,仿佛要將這巍峨的宮牆推倒。
門內,卻是一片死寂。
李承乾身著太子常服,靜靜地站在門洞之下。
他身後,是百餘名東宮屬官和護衛,一個個神情肅穆,手按刀柄,如臨大敵。
在他麵前,是戍守宮門的千牛衛禁軍。
為首的禁軍中郎將,一臉的為難與惶恐,對著李承乾苦苦哀求。
“殿下,萬萬不可啊!”
“門外那些太學生都瘋了!一旦開了門,他們若是衝撞了殿下,末將……末將萬死莫辭啊!”
李承乾沒有看他,隻是淡淡地望著那扇厚重的宮門。
他能清晰地聽到外麵的叫罵聲。
“酷吏!”
“奸佞!”
“殘害忠良!”
每一個詞,都像一根針,紮在他的心上。
他沒有說話,隻是緩緩抬起了手。
中郎將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李承乾的手,指向宮門,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
“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