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邊哭,一邊重重地磕頭,額頭與青石板碰撞,發出“咚咚”的悶響。
“兒臣之所以懇請父皇準魏王、晉王就番,絕無半點加害兄弟之心,更不是為了自己脫身!”
“兒臣……兒臣是為了大唐的江山,是為了父皇您啊!”
李恪抬起那張沾著血和淚的臉,聲嘶力竭地哭喊道:“父皇!殷鑒不遠,就在玄武!您當年……您當年的前車之鑒,難道還不夠嗎?!”
“太子之位已定,若其餘成年皇子久居京師,羽翼漸豐,人心思動,必然會窺伺儲位!屆時,朝臣結黨,兄弟相殘,東宮不寧,則國本動搖!”
“到那時,大唐必將重蹈覆轍,陷入內亂的深淵!父皇您一生心血,將毀於一旦啊!”
“兒臣今日冒死進諫,是想為太子殿下掃清前路,更是為了不讓父皇您,日後再承受一次骨肉相殘的切膚之痛!”
“父皇!兒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鑒!您為何……為何不信兒臣啊!”
李恪的哭喊聲,回蕩在整個廣場上,字字泣血,句句誅心!
李承乾心頭狂震。
長孫無忌臉色大變。
而龍椅旁的李世民,在聽到那句“殷鑒不遠,就在玄武”時,整個人如遭雷擊,眼前猛地一黑,身形都控製不住地晃了一下。
這段話……
這段話,何其耳熟!
就在不久前,魏征在紫宸殿內,與他私下長談,所說之言,與李恪此刻的話,竟有八成相似!
但那是在私下!是他和自己最信任的諫臣之間的密談!
可現在,李恪,當著滿朝文武,當著天下人的麵,將這血淋淋的現實,赤裸裸地剖開,擺在了所有人的麵前!
這番話,必然會被史官一字不落地記錄下來!
他想改,都改不掉!
一股被看穿、被算計、被當眾揭開最大傷疤的怒火,瞬間衝上了李世民的頭頂!
他死死地盯著李恪,這個他一向以為不成氣候的兒子,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殺意。
李世民一步步走下台階,逼到李恪麵前,牙縫裡擠出冰冷的聲音。
“你的意思是,朕若不聽你的,我大唐……就要亡了?”
麵對李世民那雙噴火的眼睛,和那句幾乎是貼著臉吼出來的質問,廣場上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心跳都仿佛停止了。
這個問題,怎麼答?
承認,就是坐實了自己詛咒大唐,詛咒君父,乃是大逆不道!
否認,那剛才一番聲淚俱下的表演,豈不成了徹頭徹尾的笑話?
這是一個絕殺之局!
然而,跪在地上的李恪,卻緩緩抬起了那張血淚交織的臉。
他的眼神沒有閃躲,竟是直視著李世民的眼睛,嘴唇翕動,吐出了兩個讓所有人魂飛魄散的字。
“難說。”
轟!
這兩個字,比剛才那句“殷鑒不遠,就在玄武”的殺傷力還要巨大!
它像是一道天雷,狠狠地劈在了李世民的天靈蓋上!
“逆子!!”
李世民徹底癲狂了,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理智的弦在這一刻徹底崩斷!
他猛地轉身,一把從旁邊已經嚇傻了的禁軍校尉腰間,“嗆啷”一聲拔出了橫刀!
雪亮的刀光在陽光下劃出一道刺目的寒芒!
“朕今日便先斬了你這個口出狂言的逆子!”
話音未落,李世民已然雙手持刀,用儘全身力氣,朝著地上李恪的脖頸,狠狠地劈了下去!
這一刀,帶著帝王的雷霆之怒,帶著一個父親被揭開傷疤的極致羞憤,快如閃電!
滿朝文武,大多都還沒反應過來。
長孫無忌嘴角甚至剛剛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李恪閉上了眼睛,臉上卻是一種解脫般的平靜。
完了。
一切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