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愧是天可汗,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理解這個概念,並壓下心中的恐懼,這份心性,天下無幾。
這讓他接下來的話,更好開口了。
“父皇既然已經明白何為‘王朝周期律’……”
李承乾的語氣,愈發沉凝。
“那兒臣今日,便鬥膽在父皇麵前,剖析這周期律背後,真正的根源所在。”
王朝周期律!
這個詞,對於任何一個帝王而言,都像是一個最惡毒的詛咒!
自夏商起,曆經周、秦、漢、隋……哪一個王朝能逃脫這興衰更替的宿命?
強如大秦,奮六世之餘烈,一統天下,二世而亡。
盛如大漢,曆經四百載春秋,最終也難逃分崩離析的結局。
便是剛剛覆滅的大隋,文帝楊堅何等雄才大略,煬帝楊廣亦非庸碌之輩,可偌大的帝國,短短三十餘年,便化作了過眼雲煙。
天道輪回,報應不爽!
仿佛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在冥冥之中操控著一切。任你開國時何等英雄蓋世,任你治下何等文治武功,終究逃不過人亡政息、國破家亡的結局。
李世民撫摸著身下的龍椅,這冰冷堅硬的觸感,第一次讓他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他想起自己戎馬半生,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赫赫江山。
他想起淩煙閣上,那些隨他一起出生入死的文臣武將。
難道,這一切的輝煌,最終都將歸於塵土?
難道,他李世民,他引以為傲的大唐,也終將成為這“王朝周期律”的又一個注腳?
不!
他絕不甘心!
“為什麼?”李世民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死死地盯著李承乾,“為什麼曆朝曆代,都逃不過這個魔咒?其根源,究竟何在?”
見李世民被自己成功觸動,李承乾心中暗定。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父皇可還記得荀子之言?”
“荀子?”李世民微微一怔,隨即反應過來,“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則載舟,水則覆舟。”
說完,他臉上露出一絲恍然與苦澀。
“朕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曆代王朝的覆滅,皆因失去了‘民心’。”
“未能讓天下萬民安居樂業,所以才被‘水’所傾覆。”
李承乾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父皇說對了一半。”
“哦?”李世民來了興趣,“另一半呢?”
李承乾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直視著李世民,拋出了一個直擊靈魂的問題。
“父皇,您所說的‘民’,究竟是指誰?”
“是指高高在上,坐擁萬貫家財、千頃良田的世家門閥?”
“還是指十年寒窗,渴望一朝及第、光宗耀祖的寒門士子?”
“亦或是……那些麵朝黃土背朝天,終日勞作卻依舊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底層百姓?”
一連三個問題,如同三記重錘,狠狠敲在李世民的心上!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是啊,“民”是誰?
這是一個看似簡單,卻又無比複雜的問題。
自古以來,帝王們高喊“以民為本”,可他們心中的“民”,真的是指那些最底層的芸芸眾生嗎?
“父皇,我們不妨回顧一下曆史。”
李承乾的聲音,帶著一種洞穿千古的魔力。
“上古之時,夏商兩朝,行的是奴隸之製。那時候的‘民’,是誰?是奴隸主貴族!”
“夏桀為何而亡?因為他大興土木,窮兵黷武,觸犯了那些中小奴隸主們的利益,所以商湯才能一呼百應,取而代之!”
“商紂為何而亡?因為他試圖打壓舊貴族,任用東夷等外來小國的平民和奴隸,動搖了整個奴隸主階層的統治根基。所以周武王才能率領八百諸侯,吊民伐罪!”
李世民的呼吸,漸漸變得急促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