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漢朝雖強,卻也因過度征伐而動搖國本。”李世民冷冷地接話,他以為李承乾還在鼓吹窮兵黷武。
“父皇說的是。”李承乾點點頭,沒有反駁。
“而到了我大唐,風格變了。”
“我們追求的是‘君臨天下’,是‘天可汗’的威名。四方來朝,萬國來賀。隻要他們俯首稱臣,承認我大唐是天朝上國,我們便予以優待,甚至賞賜無數。”
李世民的臉色稍緩。
這正是他最引以為傲的功績。
不戰而屈人之兵,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政治聲望,這才是王道!
李承乾心中卻在歎息。
這種朝貢體係,本質上就是一種賠本賺吆喝的買賣。看似風光無限,實則是在用中原的財富,去填補周邊部族的欲望。當大唐強盛時,他們是搖尾乞憐的狗。當大唐衰弱時,他們就會變成最凶狠的狼。
他想到了後來的宋。
麵對遼、金,歲幣、歲貢,用錢買和平。看似是對大唐“懷柔”政策的繼承,實則是徹底丟掉了脊梁骨的懦弱。
他又想到了明。
永樂大帝五征漠北,鄭和七下西洋,何其雄哉!可那之後呢?禁海令一下,便將自己徹底鎖死在了大陸上,眼睜睜看著大航海時代的浪潮席卷世界。
漢的剛猛,唐的威儀,宋的懦弱,明的保守。
這四種截然不同的風格,幾乎決定了後世對這四個王朝的最終評價。
“父皇,您覺得,我大唐的朝貢體係,能維持多久?”李承乾突然發問。
李世民眉頭一皺。
“隻要我大唐國力強盛,便能一直維持下去!”
“那國力如何才能一直強盛?”李承"乾追問。
“自然是君明臣賢,百姓富足!”
“百姓如何才能一直富足?”
一連三問,如三記重錘,敲在李世民心頭。
李承乾不等他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父皇,您說王朝興衰,在於君主是否賢明。兒臣以為,這隻說對了一半。”
“真正的根源,在於土地!”
“土地?”李世民愣住了。
“沒錯,就是土地!”
李承乾的聲音陡然提高。
“父皇請看,我大唐如今號稱貞觀之治,國泰民安。可在這盛世之下,土地兼並,何曾停止過一天?”
“關隴的世家門閥,在兼並土地。”
“通過科舉上來的寒門新貴,有了錢,第一件事也是買地,他們也在兼並土地。”
“甚至一些皇親國戚,功勳之後,仗著權勢,同樣在侵奪百姓的田產!”
“天下的田畝,就隻有那麼多。朝廷每年都在鼓勵開墾荒地,可開墾出來的速度,遠遠跟不上兼並的速度!更何況,還有大量的田地被瞞報,成了世家大族的私產,朝廷根本收不上稅!”
李承"乾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鋒利的刀子,精準地剖開了盛世華服下那血淋淋的現實。
李世民的臉色,一點點變得蒼白。
他不是不知道這些事。
作為皇帝,他比誰都清楚。
可他一直以為,隻要自己勤政愛民,嚴懲貪腐,就能將這種趨勢壓製在可控的範圍之內。
但今天,被李承乾如此赤裸裸地擺在台麵上,他才驚恐地發現,這根本不是一個可以壓製的問題。
這是一個無解的死循環!
“百姓,是國家的基石。可這塊基石,卻在被三方勢力同時侵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