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一聲,倒出了一小堆銀子。
大大小小的銀塊和碎銀,在燭光下反射著刺眼的白光。
粗粗看去,至少有三四十兩!
看到這些白花花的銀子,圍觀的姑娘們不約而同地輕輕吸了口氣。
緊接著,近日來一直緊繃的心弦也隨之鬆懈了一些。
有了這筆錢,至少眼前的難關……
似乎能熬過去了?
林娘得意地揚了揚下巴:“瞧見沒?這些錢,打發黑虎堂那幫人已經綽綽有餘。”
“何況,”她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昂揚起來,“娘已經想到了重振咱們聽雪樓的辦法!”
“往後,日子會好起來的。”
林娘說著,不由分說地將裝刀的木匣拿起,塞到陳浪懷中,根本不容他拒絕。
“所以,這把刀你就安心收著。練好了本事,才是咱們家真正的倚仗。”
陳浪抱著瞬間變得沉甸甸的木匣,指尖感受著木質紋理的微涼,神色複雜。
他幾乎可以肯定,這些銀子,還有懷中這把質地精良的刀,定是林娘當掉,或是抵押了房契才換來的。
但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有將實情說出來。
此時,柳兒輕聲開口,問出了大家最關心的問題。
“林娘,你說的重振聽雪樓的辦法……是什麼?”
林娘微微一笑,來到那兩個樟木大箱子旁邊。
“這,就是辦法!”
陳浪也看向了箱子,心頭卻沒來由地升起一絲不詳預感。
“娘,這是……”
林娘沒有回應。
她的手在箱蓋上停頓了一瞬,然後,像是下了某種決心,猛地掀開。
堂內燭火,似乎都暗了一瞬。
箱子裡,是衣裙。
卻不是聽雪樓姑娘們平日穿的素雅襦裙或水袖長衣。
而是薄如蟬翼的輕紗,俗豔刺眼的桃紅柳綠,金銀線繡著纏枝並蒂蓮,領口開得極低,裙擺短得驚人。
料子在燭光下幾乎透明,疊在一起,像一堆揉碎了的廉價夢境。
死寂。
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柳兒第一個走過去。
她伸手,指尖觸碰到最上麵那件紗裙,冰涼的觸感讓她微微一顫。
她拿起最上麵的那條裙子,展開。
輕紗如水瀉下,桃紅的底色襯得她手指蒼白。
裙腰極細,胸口處隻有兩條細帶,後背幾乎是全空的。
柳兒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最終一個字也沒說出口。
她隻是默默將裙子疊好,放回箱中,動作輕柔得像在收斂誰的屍骨。
阿香猛地彆過臉去,肩頭開始無法抑製地微微聳動,死死咬住袖口,壓抑著哽咽。
小翠緊緊咬著下唇,很快嘗到了一絲腥甜的血味,她卻渾然不覺。
月蓉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劇烈顫動著,迅速被水汽濡濕。
林娘皺了皺眉,看著姑娘們的反應,那刻意維持的昂揚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和心虛。
“你們……你們這是什麼表情?”
她提高了一點聲音,試圖打破這令人心慌的沉默。
“這可是咱們城東首富王員外,好心‘借’給我們的一批新衣裙!都是市麵上最流行的款式!”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姑娘們蒼白的臉,語氣加重,像是在說服她們,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他說……現在的客人就愛看這個。那些老曲子老衣裳,他們早膩了!”
“你們幾個,本就生得極美,底子好,”林娘的聲音帶上了一種誇張的鼓勵,“再換上這些新鮮衣裙,稍微學些新花樣,還不得將那些臭男人迷得神魂顛倒的!
“到時候,一晚上打賞的錢,差不多就能趕上我們之前一月的利潤了!”
堂內依舊無人應聲。
隻有燭火“劈啪”爆了個燈花,炸開一瞬的光,隨即黯淡下去。
陳浪抱著裝刀的木匣,手指緊緊摳著匣子邊緣,骨節泛白。
他看著那箱豔麗到刺目的衣裙,又緩緩移開視線,看向柳兒姐低垂的側臉,看向阿香顫抖的肩膀,看向小翠唇上的血痕,看向月蓉緊閉的雙眼……
一股寒意,毫無征兆地從腳底猛地竄起,順著脊椎直衝頭頂,瞬間蔓延到四肢百骸。
比昨晚獨眼龍闖入時更冷。
那天是刀架在脖子上的冷。
今天是另一種冷。
是眼睜睜看著某種珍貴的東西,在你麵前被一點點剝去外衣,露出裡麵血淋淋的妥協的冷。
冷到刺骨。
“娘!這麼冷的天……”
陳浪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陌生。
“您卻讓柳兒姐他們穿這樣的衣裙……”
“咱們……還是以前那個聽雪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