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城東最豪華的酒樓“醉仙居”,天字號雅間。
王員外端著青瓷茶盞,用杯蓋慢悠悠撇著浮沫。
那副優雅的姿態,與雅間內奢華的陳設相得益彰。
他對麵坐著兩人。
左邊是個身穿靛藍色城衛司差役服、腰間佩著烏沉差刀的中年漢子。
他麵皮黃瘦,顴骨微凸,一雙眼睛不大,卻透著一股精於算計的精明。
正是李差頭最得力的手下——黃雲。
右邊則是獨眼龍龍九,臉上那道從額角劃到嘴角的猙獰刀疤,在雅間明亮宮燈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刺目凶戾,與這雅致的環境格格不入。
“兩位,請。”王員外笑眯眯地示意,“嘗嘗這茶,今年的雨前龍井,一兩銀子才得一錢。
黃雲端起茶杯,湊到鼻尖嗅了嗅,淺淺抿了一口,在口中回味片刻,才緩緩咽下,臉上卻沒什麼享受的表情,隻是淡淡道:“王員外好雅興,好茶。不過……”
他放下茶杯,目光銳利地看向王員外,“咱們還是說正事吧——聽雪樓那房契,你真拿下了?”
“拿下?”王員外啞然失笑,放下茶盞,搖了搖頭,“黃差役說笑了。王某是正經生意人,豈會強取豪奪?不過是……抵押而已。”
他伸出五指:“五十兩現銀,借給那林媽媽,期限三個月。白紙黑字,簽字畫押,抵押物嘛,自然是聽雪樓的房契。到期還不上,這房契,才合情合理歸我王氏錢莊。”
龍九獨眼一眯:“那老鴇肯簽?”
“由不得她不肯。”王員外笑容不變,語氣從容,仿佛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黑虎堂的保護費漲到二十兩一個月,整個城東,她聽雪樓獨一份。”
“她就算掏空家底,能撐幾個月?撐不住了,就得賣樓。賣樓……”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向黃雲。
“這當口,除了我王氏錢莊,還有誰有膽子、有實力接手?畢竟,誰讓我背後,站著黃差役您,還有李差頭呢?”
黃雲嘴角扯出一絲冷笑,沒接這個話茬。
王員外也不以為意,繼續慢條斯理地說道:“況且,為了讓林媽媽安心,我還額外‘借’給了她一批上好的新衣裙。”
“等聽雪樓的姑娘們穿上那些衣裳登台獻藝……嗬嗬,”他輕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到時候,聽雪樓賣藝不賣身的規矩,可就由不得林媽媽說了算了。”
“底線一旦突破,可就徹底覆水難收了!”
“客人愛看什麼,咱們就得給什麼,這才是生意之道嘛。”
龍九聞言,嘿嘿低笑起來,獨眼中淫邪之光更盛:“王員外說得在理!”
“那聽雪樓的姑娘們生得那般貌美,若是肯放下身段賣藝又賣身,嘿嘿……絕對是一座日進鬥金的銷金窟!”
“不過……”
他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一絲凝重:“那小廝陳浪,你們可打聽清楚底細了?”
“劉三那廢物雖說不上台麵,但手底下也有十幾個敢打敢拚的兄弟,硬是讓那小子一個人給打跑了,還廢了好幾個。“
“劉三今天在我那哭訴,說陳浪那小子下手黑得很,不像尋常練過幾天把式的。”
黃雲嗤笑一聲,臉上滿是不屑。
“不過是一個十六歲的毛頭小子,能厲害到哪去?”
“李差頭剛把礙事的趙差頭擠走,正需要在這片新地盤上立威,鎮住那些不安分的家夥。”
“那小子要是識相,或許還能多活幾天。他要是敢鬨事……”
黃雲眼中寒光一閃。
“正好拿來開刀,殺雞儆猴!”
王員外卻緩緩搖了搖頭,臉上笑容收斂了幾分,露出一絲謹慎:“黃差役,不是王某長他人誌氣。”
“那小子出手果斷狠辣,廢人手腳眼睛都不眨一下,確實不像尋常練把式強身健體的路數。”
“穩妥起見,兩日後龍九去收賬,還是多帶些好手為妙。”
“他若識相,乖乖認栽便罷,他若敢反抗……”
王員外微微前傾身體,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道:
“格、殺、勿、論。”
這四個字,他說得極慢,帶著一股森然殺意,與他之前笑眯眯的商人形象判若兩人。
龍九舔了舔有些乾燥的嘴唇,獨眼中凶光畢露:“王員外放心!我那邊已經把劉三收進了黑虎堂,正好有由頭找聽雪樓的麻煩。我保證,兩天後,他們絕對湊不齊二十兩保護費!”
黃雲皺眉看向龍九:“你又搞什麼鬼名堂?彆把事情鬨得太大,不好收場。”
“不會。”龍九陰笑,“劉三那小子的‘三十兩’聘禮錢,被聽雪樓給扣下了。我為手下出頭,算是合理合規吧?”
“此事就算鬨到城衛司,也是我們占理!”
“黃差役您說是不是?”
王員外撫掌輕讚:“妙!此計甚妙!既有了動手的由頭,又把數目卡得他們喘不過氣。不過……”
他忽然壓低聲音:“今日我剛借給那老鴇五十兩現銀。聽說,你們黑虎堂裡,有位綽號‘神偷手’的弟兄,身手極為了得,叫江宇?”
龍九獨眼先是一愣,隨即猛地亮了起來:“王員外的意思是……”
王員外慢悠悠地靠回椅背,重新端起微涼的茶杯,臉上恢複了那笑眯眯的表情。
“那可是五十兩現銀,那麼大一筆錢,招人惦記也在情理之中。”
他抿了口茶,抬眼看向龍九和黃雲,笑容意味深長。
“銀子若是‘丟’了,他們不但還不出聘禮錢,連黑虎堂的保護費也交不齊。”
“絕境之下,我再出麵,提出為她們還清欠債。”
“你說他們,會不會對我千恩萬謝?”
“屆時,我再提出條件,要將聽雪樓徹底改造成妓院……”
三人對視一眼,臉上同時露出了心領神會的笑容。
那笑容裡,沒有絲毫溫度,隻有赤裸裸的算計與貪婪。
窗外,夜色已濃如墨染。
寒風呼嘯著掠過“醉仙居”高高的屋簷,卷起幾片枯葉,發出陣陣嗚咽般的聲響,久久不散。
像在為某個即將降臨的悲劇,提前奏響不祥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