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燙的湯汁滑入喉嚨,一路暖到胃裡,瞬間驅散了部分寒意和虛脫感。
味道很足,鹹香裡透著薑的暖意,是林娘的手藝。
柳兒見他不回話,輕輕歎了口氣,知道勸也沒用,隻得靜靜站在一旁,看著他喝湯。
燈籠的光在她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輕聲開口:
“小浪……你彆生娘的氣。也彆怪她……逼我們換那些衣裳。”
陳浪喝湯的動作頓了頓。
柳兒的目光望向廚房的方向,眸中閃過一絲不忍。
“林娘她……其實比誰都難受。”
“你知道麼,我剛才去廚房,看見她……就蹲在那小火爐邊,一邊盯著湯鍋,一邊……用袖子抹著眼睛。”
“她沒有哭出聲,隻是肩膀一抖一抖的,眼睛都紅了。”
柳兒吸了吸鼻子,轉回視線,落在陳浪臉上,聲音更輕了:
“娘不讓你去斬妖司,不是覺得你沒本事,也不是不相信你……她是真的怕,怕到骨子裡了。”
陳浪抬起眼,看向柳兒。
柳兒咬了咬下唇,終於說出了那個壓在心底的秘密:
“這聽雪樓……你知道是怎麼來的嗎?”
“是林娘用她心上人的撫恤金,一塊磚一塊瓦,親手置辦起來的。”
陳浪的瞳孔驟然收縮,端著碗的手瞬間繃緊。
“那位大人……就是斬妖司的斬妖衛。”柳兒的聲音飄忽,像是在講述一個遙遠的故事,“林娘等了他三年,等回來的,卻隻是一口薄棺,和一句冷冰冰的‘因公殉職’。”
“而那口薄棺內,隻有十來截斷骨,連一具完整的屍身都沒能留下。”
“林娘當時沒哭沒鬨,安靜得嚇人。她拿著那袋沉甸甸的銀子替自己贖了身,然後開了這座聽雪樓。”
“她說,‘他用命換來的銀子,不能就這麼放著,得給活人掙個活法,給沒了爹娘的苦命孩子們,一個能挺直腰杆吃飯的地方。’”
“所以啊,小浪,”柳兒的眼淚終於無聲地滑落下來,“林娘今天攔著你,罵你,甚至打了你……她不是衝你。她是衝‘斬妖司’這三個字。這三個字,早就在她心裡烙下了疤,拿走她半條命,和她全部的念想了。”
“她寧可我們換上薄裙子,去賠笑臉,去受那些醃臢氣……也絕不想再看一眼那斬妖司的令牌,再聽一次那‘撫恤金’的消息。”
“她是怕……怕曆史重演。怕你,也變成一筆她不得不接的……買命錢。”
話音落下,後院陷入一片死寂。
隻有夜風穿過屋簷的嗚咽,和陳浪手中湯碗邊緣,熱氣嫋嫋散去的細微聲響。
陳浪低頭,看著碗裡已經不再滾燙的肉湯。
那濃白的湯汁,此刻仿佛倒映出林娘哭到紅腫的眼睛,倒映出那口薄棺,倒映出這座用鮮血和思念奠基的聽雪樓。
他之前所有的憤怒、不解、急於證明自己的衝動,在這一刻,被這碗湯和這段話裡蘊含的沉重過往,衝刷得七零八落,隻剩下一種鈍痛的理解。
原來,林娘背負的,遠比他想象的更多。
原來,他想要守護的這片屋簷下,不僅藏著現在的溫情,還埋著一段早已風乾卻從未愈合的舊傷。
他仰頭,將剩下的湯一口喝儘。
溫暖的湯汁混合著難以言喻的苦澀,一同滾入肺腑。
然後,他將空碗輕輕遞還給柳兒。
“柳兒姐,”他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湯很好喝。告訴娘……我明白了。”
他沒有說“我放棄了”,也沒有說“我會聽話”。
他隻是說,他明白了。
柳兒看著他沉靜如深潭的眼睛,似乎懂了什麼,又似乎更擔憂了。
她最終隻是輕輕歎了口氣,接過碗,低聲道:“你也彆練太狠,身子要緊。”
提著燈籠,她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退回了黑暗的門廊之後。
院子裡,又隻剩下陳浪一人,和那把冰冷的長刀。
他沉默地站了很久,直到身體的暖意重新被寒風吹散。
然後,他彎腰,再次握緊了刀柄。
這一次,當他起手揮刀時,動作裡不再有之前的狂躁與憤怒,而是沉澱下一種更為厚重冰冷的東西。
那是一種理解傷痛後的沉默,一種背負過往的決心。
刀鋒撕裂夜風,發出的不再是單純的呼嘯,更像是一種誓言。
他要變強。
要用手中的刀,斬開眼前的困局。
更要走出一條,與那筆“撫恤金”所代表的悲劇,截然不同的路。
他要讓這座用逝者之愛建立的樓,永遠乾淨溫暖。
更要讓那個在爐火邊偷偷抹淚的女人看到:
她的孩子,不但會好好活著,還會,穩穩地守護這一切!
月色下,少年的身影與刀光融為一體,不知疲倦地重複著揮刀的動作。
每一刀,都比之前更穩,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