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娘從懷裡掏出一個粗布錢袋。
那是她手裡所有的現銀——足足五十多兩,沉甸甸的。
現在,她毫不猶豫地掏了出來,遞向龍九。
大堂裡安靜得可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隻顫抖的手,和那個鼓囊囊的錢袋上。
火盆裡炭火劈啪作響,卻驅不散空氣中凝結的寒意。
龍九獨眼盯著那個錢袋,嘴角僵硬的弧度慢慢恢複,然後,咧得更開了。
他沒有接。
而是伸手,用兩根手指,輕輕撥開了林娘遞過來的錢袋。
“林媽媽,”他語氣玩味,“你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
林娘臉色一白:“龍爺,這是樓裡所有的現銀,都在這裡了,莫約有五十多兩……”
“五十多兩?”龍九嗤笑一聲,獨眼掃過地上呻吟的劉三,“劉三的五十兩聘禮錢,你們還沒還呢。”
“那是他胡說的!”林娘急聲道,“那日他丟下的錢袋裡,統共不到四兩銀子!他剛才都親口承認了!”
“我說五十兩,就是五十兩。”龍九聲音冷了下來,“還有,你們打傷了我黑虎堂這麼多弟兄,湯藥錢、賠償錢……湊個整,再拿五十兩出來。”
他伸出三根手指,衝著林娘晃了晃。
“一百二十兩。”
“現在,拿出來。”
林娘渾身一顫,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一百二十兩?
就是把聽雪樓賣了,也湊不出這麼多現銀!
王員外適時地歎了口氣,放下茶杯,語氣“懇切”:“林媽媽,你看,這就是你不懂事了。龍爺的規矩,豈是你說改就能改的?”
他搓著手,眼中精光閃爍:“要不這樣,我還是那句話——這一百二十兩,我先替你墊上。利息嘛,就按行規來,三分利,三個月還清。你看如何?”
這才是他們真正的目的——不是二十兩,也不是五十兩,而是一筆根本還不起的高利貸,一筆足以將聽雪樓徹底拖垮、連人帶樓都吞下去的債!
林娘眼前發黑,身體晃了晃,幾乎要站不穩。
她終於明白了。
從一開始,這就是個死局。
無論她掏不掏錢,無論陳浪打不打人,結局都一樣——聽雪樓,完了。
而就在這時,一隻手輕輕扶住了她的胳膊。
是陳浪。
他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她身邊,一隻手穩穩托住她顫抖的手臂,另一隻手,則按在了那個錢袋上。
“娘,”他聲音很輕,卻清晰得讓每個人都聽見,“這錢,咱們不給了。”
林娘猛地抬頭,看向他。
燭光下,少年側臉的線條乾淨利落,眼神沉靜得像深秋的湖水。
“小浪,你彆……”
“聽我的。”陳浪打斷她,聲音溫和,語調卻異常堅定。
他從林娘手中接過那個錢袋,掂了掂,然後轉身,看向龍九。
“龍爺,”他開口,聲音平靜,“您剛才說,要一百二十兩?”
龍九獨眼眯起,盯著他:“怎麼,你有?”
“沒有。”陳浪搖頭。
龍九嗤笑:“那你說個屁——”
“但我覺得,”陳浪繼續道,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您可能誤會了一件事。”
他抬起手,將那個錢袋輕輕放在身旁的桌子上。
“我們給錢,不是因為我們欠你的。”
“而是因為,我們開門做生意,講究一個和氣生財。”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龍九,掃過趙剛和孫厲,最後落在王員外和黃雲臉上。
“但現在看來,有些人,不想要和氣。”
他緩緩抬手,握住了腰間的刀柄。
這個動作很慢,慢到所有人都能看清他手指的每一個細微弧度,慢到空氣仿佛都隨著他的動作一點點凝結。
“既然不想要和氣……”
陳浪手腕一翻。
“鏘——!”
長刀出鞘三寸!
雪亮的刀鋒在火光下折射出刺眼寒光,映亮了他沉靜的眼眸,也映亮了龍九驟然收縮的瞳孔。
“那就按江湖規矩來。”
陳浪的聲音依舊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冰錐一樣砸進死寂的大堂:
“你們想要聽雪樓,可以。”
“想要樓裡的人,也可以。”
“但前提是——”
他抬眼,目光如刀鋒般刮過龍九的臉。
“你們得先問問我手中的刀。”
“問它,答不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