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有一兩聲孩童的清脆的笑聲打破沉寂。
主廳燈火通明,照著滿堂厚重的紅木家具。
兩邊立著比人還高的書櫃,空氣裡浮著書卷氣和檀香。
秦執的嫂子章映雪坐在下首。
一身月白旗袍,貼著清瘦的身子。
三十出頭了,保養得宜,麵容依舊清婉。
細長的柳葉眉,小巧的鼻,沒塗口脂,天生唇色紅潤透亮。
頭發在腦後鬆鬆盤了個低髻,鬢邊彆了朵小白花。
——那是為她丈夫戴的。
五年前那場空難後,除了夜裡睡覺,這花沒離過身。
章映雪手裡拿著已簽好女方名字的燙金婚帖,仔細觀看上麵附著的八字。
片刻後,眉眼舒展。
“很好,采薇小姐的八字福澤深厚,與你是正緣。”
“命盤上看,雖有些小波折,但夫妻宮穩當,互補互旺,能相伴一生、恩愛到老。”
秦執穿著一身墨色中式襯衫,背脊挺直地坐在輪椅上,蓋著薄毯,雙手交疊置於膝上。
聞言,他沒什麼表情,目光渙散地投向窗外黑沉沉的庭院。
“嫂子彆太信這些,玄學之事,當不得真。”
“有些事,寧可信其有。我之前悄悄合過你和寧家大小姐的八字。”
章映雪輕輕搖頭,鬢邊的花朵隨著動作微顫:
“那位大小姐的命格與你是有些相衝的。強求在一起,隻怕雙方都煎熬,難得善終。”
秦執牽了下嘴角,沒什麼笑意,“不合便不合吧。隻要肯嫁進秦家,我秦執總不會虧待她。”
“但是。”
他目光轉向窗外。
庭院裡,一個小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拿根樹枝,專心致誌地畫著什麼。
“她嫁進來,該她的體麵,一分不會少。至於旁的我許諾不了她……秦家往後,終究是昭兒的。”
章映雪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望著兒子小小的背影,眼神柔軟下來。
“那你就錯了。”
她搖搖頭,語氣溫和,“小昭未必就想當什麼總裁,繼承家業。”
“他現在啊,最大的夢想是當個畫家,把他幼兒園所有小朋友都畫下來。你能逼他嗎?”
她看向秦執:“孩子有孩子的福氣,我們大人,也該有自己的人生。那場事故……不是你的錯。大哥不會怪你,我,更沒有資格怪你。”
“我心意已決。”
秦執截斷她的話,聲音沒什麼起伏,“我不會留後。這家業本是大哥掙下的,也該由他的血脈接著。”
章映雪知道一時拗不過他,歎了口氣。
“我堅持要你娶親,不隻是為留後。我是盼著能有個人,把你從這潭死水裡帶出來。”
“這宅子太冷清了,冷清得像個墓園。你需要些熱鬨,活人氣兒。”
秦執沉默了很久。
久到章映雪以為他又要像往常一樣,用沉默拒絕一切。
“嫂子,”他極輕地笑了一聲,黑沉沉的眸子看向蘇宛,沒什麼光,“你太高看我了,也高看了女人。”
他轉動輪椅,麵向窗外的無邊夜色:“沒有女人會心甘情願跟一個瘸子。”
章映雪心頭一刺,還想說什麼,秦執已經擺了擺手,示意不必再談。
晚飯在一種壓抑的安靜中吃完。
章映雪帶著玩累了睡著的秦昭離開。
為避嫌,她從不在這裡留宿。
老宅又恢複了令人窒息的寂靜。
秦執沒回臥室,而是讓老管家推著他,去了宅子深處一個僻靜的小院。
院子裡沒有花草,隻有幾棵蒼勁的古鬆沉默地立著。
正中並排三座黑色石碑,是他的父母,和兄長。
輪椅停在碑前。
秦執靜靜地望著那三個名字,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孤寂清瘦的影子,仿佛要與這院中的鬆影、碑影融為一體。
管家無聲地在遠處候著。
不知過了多久,秦執極其緩慢地轉動輪椅,離開小院。
經過主廳時,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黑白全家福。
父母兄長俱在,年幼的他站在中間,笑容明亮。
他瞥了一眼,便移開視線。
“少爺,”管家上前一步,低聲請示,“寧家二小姐的聘禮單子,您要過目嗎?按您的吩咐,照著當年大少爺娶親的規格擬了初稿,又添了三成。”
秦執沒什麼興致,隻淡淡道:“你們看著辦,隻多不少。”
“是。”管家應下,又問,“寧二小姐的照片,您要不要看看……”
“不必了。”秦執打斷他,語氣裡透著疲憊的漠然,“明日送聘禮,不就見著了。”
一個不得不娶,一個大概也不願嫁的女人。
長什麼樣,有什麼分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