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離秦宅時,寧采薇靠在車後座,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
窗外的樹影斜斜地掠過玻璃,她盯著,眼神卻是空的。
懷裡還殘留著秦昭小手的溫度,走之前小孩硬往她手裡塞了顆糖,糖紙被攥得發熱,糖身發軟。
可她連剝開糖紙的力氣都沒有。
腦子裡反反複複,是秦執最後那句話:“和我這樣一個殘疾人結婚,以後……會後悔嗎?”
她答得很快,很大部分原因,是心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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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宅門口,章映雪目送車子拐過彎,消失在林蔭深處。
她轉身進屋,腳步有點急。
穿過回廊,看見秦執的輪椅停在偏廳窗邊,對著空蕩蕩的庭院。
“我說你,天都快黑了,怎麼不留她吃晚飯?我讓廚房特意燉了湯。”
秦執沒回頭。
他望著窗外漸濃的暮色,庭院裡新栽的白芍藥在晚風裡微微顫動。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極緩地開口,聲音沉在喉嚨裡,沙啞得硌人:
“我怕我忍不住。”
章映雪一愣:“忍不住什麼?”
秦執沉默了片刻,暮色將他半邊側臉浸得晦暗不明。
“我怕我會不擇手段留下她。”
“我怕,她一坐下,我就舍不得再放她走了。”
那眸子裡的情緒太沉了,濃稠的,陰鬱的,滾在一起,像暴風雨前積壓的雲。
章映雪呼吸微微一滯。
這算什麼?喜歡不能直接說出口嗎?
“那你就留下她啊,堂堂秦家當家人,這點事都不敢做?”
秦執抬眼,輕扯了下嘴角,“然後呢?”
“用秦家的勢壓著她?用婚約綁著她?還是……用我這副樣子,求她留下來?”
他頓了頓,聲音更啞:“嫂子,我要的不是一具聽話的擺設。我想要她心甘情願。”
“......”
章映雪張了張嘴,啞了聲。
搞不懂。
現在的年輕人,談個戀愛怎麼彎彎繞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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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寧采薇還是來了。
她踩點踏進秦宅,臉色比昨天更白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秦執在書房,門關著。
忠叔等在廊下,笑眯眯地說:“少爺在處理幾份急件,請二小姐先陪小少爺玩會兒。小少爺念叨您一早上了。”
寧采薇點點頭,鬆了口氣。
也好,不用立刻麵對他,現在的秦執,讓她感到莫名的壓力。
秦昭在後院石桌邊乖乖坐好,麵前攤著畫紙,蠟筆擺了一排。
看見她來,孩子眼睛倏地亮了,跳下椅子撲過來。
“姐姐!畫畫!”
一下午,寧采薇就陪著秦昭塗塗抹抹。
孩子畫得專注,她坐在旁邊,心思卻飄得遠。
陽光曬得人發懶,可她的脊背一直繃著。
臨近傍晚,秦昭終於完成大作。
兩個歪歪扭扭的火柴人,一個坐著,輪椅畫成兩個疊起來的圈);一個穿著蓬蓬的裙子,大概是婚紗?
他們手拉著手,嘴角彎得像兩個對鉤。
頭頂有個歪歪扭扭的大太陽,旁邊用黃色塗了一堆亂糟糟的閃光。
“給姐姐。”秦昭把畫塞進她手裡,小臉認真,“結婚。幸福。”
寧采薇捏著那張皺巴巴的畫紙,指尖發僵。
章映雪走了過來,手裡端著果盤和茶水。
她瞥了眼畫,笑了:“這小子,從早上起來就鬨著要畫這個,說一定要送給姐姐。”
她把茶杯輕輕放在寧采薇麵前,語氣溫和,卻意有所指,“采薇,孩子的心意最真。他喜歡你,就覺得你該和他叔叔在一起,一直幸福。”
寧采薇垂下眼,“嗯”了一聲,把畫折好,收進隨身的小包裡。
晚飯擺在小花廳。
菜色比平時豐盛些,但不算鋪張。
四人坐下,秦昭非要挨著寧采薇,小腦袋靠在她胳膊上。
吃到一半,秦執擱下筷子,擦了擦手,看向她。
“下個月二十,家裡擺幾桌,請些旁支親戚來認認臉。”
他語氣平常,“菜單你定。各人口味、忌口,座次排布,上菜順序,都有規矩。這事,你上心。”
寧采薇筷子頓了頓。
“我……不太懂這些。”她試圖掙紮。
“不懂就學。”
秦執截斷她,指了指桌上那道清蒸魚,“比如這道,該第幾個上?主位右手邊第三位那位叔公,有痛風,什麼能碰,什麼不能碰?采薇,秦家的女主人,不是擺著好看的。”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刻薄。
寧采薇臉頰微熱,不是羞,是窘。
她捏緊筷子,指尖泛白,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好。”
接下來的幾天,秦執當真一樣樣考她。
從宴席的菜品搭配,到時令忌諱。
從座次安排的微妙規矩,比如誰和誰有過節不能挨著,誰輩分高但家道中落該給幾分體麵,再到席間可能的話題該如何應對……
他問得細,寧采薇答得謹慎。
她記性好,章映雪和忠叔教導過她,竟也記了個七七八八。
秦執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隻在她說錯時,淡淡糾正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