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木子因猶自不信,怎麼可能半邊是琴半邊是瑟,還以為自己酒喝多了,眼光蒙昧景物飄移所致,遂晃晃腦袋,可眼前似乎什麼也沒變。確實是九根弦在上、十六根在下,中間七根乳白色弦絲尤為醒目,偶爾還有些微亮的光澤,在皎潔的月光下,黑白分明一目了然。
再觀樂器的長度,似乎比姑射山的石琴、還要大一小截,隻是姑射琴的弦要比之細的多,子因當然知道,在形製相近甚至相同的前提下,絲弦的粗細反應音調的高低,而在同等指力彈奏下,細弦的琴音可以傳的更遠。
“這……這從哪裡下手,難道一人也能……琴瑟共奏?奇哉怪也。”
子因嗬嗬一笑,搖頭晃腦自言自語:
“越是稀奇古怪的東西,木某越是要試一試……”
於是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提袖衣十指未落手腕先抬,指尖微撚弦音已如金石迸發,隱約聽見瑟腔中也傳來低沉的聲音,手指一揮分瑟而彈,半琴半瑟音調怪異斷續不成章法,子因索性左手在琴右手在瑟,十指上下左右虛擬滑轉不息。
這一來乘雲氣功因勢而動,隨手臂的擺動和胸腔的意氣反複不止,竟將腹中飲下的大量酒氣撩動化解,在內息壓迫擾動下,部分酒氣融合不透,一時收納不住急速上漲,壓迫喉頭口腔自然張開,衝湧而出的真氣裹挾著酒氣,一下掃過絲弦,餘音振蕩似佩玉鳴鸞。
子因因此醉意大解,繼而若有所悟,靈機一動,頭頸上下、左右回擺,隨內息吞吐有度,唇齒收縮舒放、真氣旋轉開合,再配合琴瑟弦上的兩隻手,曲調油然漸入佳境。
木子因彈得正是在姑射山、剛剛學會的《冰絲雪蕊》曲,酒氣漸漸噴發至儘,神智開始恢複常態,樂曲也愈發清細純絕,手法愈加嫻熟,內息在乘雲氣功主導之下,如江河之水猛烈渾厚滔滔不絕。
隻見他搖頭晃腦、口中激流罡氣噴射,在絲弦之上衝撞彈開,化為一簇簇迷茫的煙霧,雙手十指按拈滑跳不定。悅耳之音似清泉似落葉、似鳥鳴似風泣,明而不亮、細而不膩,想來就是姑射神人,也未必聽過這般、琴瑟合奏的《冰絲雪蕊》。
一曲既罷風月怡然,子因瞑目若有所思,稍後起身覺柔風陣陣異香撲鼻,而觀川亭四周氤氳繚繞尚未散儘,那是受木子因激揚的內息催化所致。
何況子因飲下的、是濃香醇厚的百年杏花村,花香酒氣攪合,呈現前所未有的奇妙韻味,飄溢在大樂房附近,遠遠看去木子因真如仙神天師一般。
這一幕驚愕了許多人,百裡樂山和微生公子正與童老等在中和殿攀酒,聞聽大樂房傳來聲音,初始古怪其後越發神秘,兩人感到詫異,便辭彆餘人而出尋音查看。
因為他們均知道,本教這魔幻三十二弦剛硬厚重,尋常一人幾乎移動不得,且非常人所能演奏,沒有超人的內功指力,除了攪弄出低沉渾濁的嗡嗡亂音外,根本不可能演繹出絕世神曲。
待到遠遠看見觀川亭內一人,搖頭晃腦肆意放縱,明顯是到了心弦融合、妙音無限之佳境,煙氣浮蕩霧影朦朧,確有幾分魔幻景狀,幾個人想走近細看,又怕打擾不該打擾的人而扼殺仙樂,不得不在大樂房外聆聽等候。
曲罷,微生公子邁入大樂房才看清,那人正是自己的結義兄弟、文天教的新任天師木子因。
公子不由大喜,快步走進觀川亭,衝口而出:
“賢弟,你果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微生做夢也沒想到,賢弟居然能琴瑟共奏,讓魔幻重生,實乃曠世奇才……曠世奇才!”
這一切同樣也震撼另外一人,這人便是大樂房後麵的天輝園之主,前任教主天孫客的女兒天孫玲瓏,當她聽到琴瑟玄器、迸發出從未有過的弦音時,竟難以置信。
這種聲音她有生之年就沒有聽過,時而奔放時而委婉、時而浮沉跌宕,時而嘹亮時而悠長、時而回蕩不息。
這從天而降縹緲純粹的玉音,令人心曠神怡豁然開朗,如同光芒四射頃刻間穿雲破霧,讓思念終止讓夢想開始。天園主人似乎回到了島國故鄉,麵朝大海春暖花開,微笑與清風婉揚、靈魂共飛雪曼舞。
天孫玲瓏克製不住激動,和極水姑娘一起,前後匆匆趕到大樂房,似乎想親眼目睹究竟哪來的奇人。因為教內任誰都知道,這般神曲非高手不能演奏,兩人借助月光不停地四下巡視,查看到底是誰、在演奏這琴瑟玄器。
因為在清明前後這幾日,玲瓏曾勉強彈過白琴以聊寄哀思,至於黑瑟根本單獨操作不了,那是內力無法上下延續。
因此當她聽到大樂房傳來奇妙悅耳的音樂,一邊急走一邊在想,難道是微生公子最近幾日修煉,又突破了‘奇文授天功’的難度,那應該是第四層了。
主仆兩人快步一進角門,抬眼不由瞠目結舌,望著清亮的月光下,觀川亭內外煙霧迷離,流嵐浮雲幻化不定,木子因置身其中狀如神仙,因為她倆來得稍遲,走得也較近,所以看得還算清楚。
好久天孫女方才醒悟,卻喃喃自語:“想不到他……竟然就是那個人!”
天孫玲瓏此前雖然見過木子因,也為他技高一籌、才華橫溢的詩畫手法讚歎,儘管他的狀元夢,在京都隻是曇花一現,玲瓏不免為之惋惜。
但在玲瓏看來,木子因是礙於現實腐朽、黑暗而不得誌,卻沒想到其人內功修為、居然是如此獨一無二,這不免令天園主人驚訝無詞難以置信。
極水姑娘似乎明白主人的意思,喜悅地說道:
“公主,不,天主!這般說來,先教主可以魂歸故國、長眠鄉土了!”
“可他是文天教的天師,教中有那麼多事務要辦,怎麼可能去漂洋過海、幫我一個不相乾的異國孤女……”
天園主人語氣低落平淡,輕輕地搖了搖頭,顯然她認為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