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見她虔誠折腰、幾乎是一揖到地,謁禮過程中,忽見天孫玲瓏臉色突變,以她此刻的惡劣傷情,行此等大禮若無旁人協助完成,勢必要忍受身體強烈的痛楚和不適。
果然天孫玲瓏暴吐了一大口鮮血,各堂口壇口眾教徒吃驚不小,無不為之側目動容,然卻無人敢上前扶持。
皆因天孫玲瓏乃教外之人,禮節輕重不受教內規矩所限,當然其拜謁的方式,亦不同於教中兄弟,估計也是折中行事。
木子因急走幾步意欲相助,卻看見天孫玲瓏在身後朝自己擺手,那是她察覺到子因的關切,及時示意其不必前來。
木子因陡然想起,文天教中原來有‘血祭’這一儀式,即以自己的鮮血滴灑在靈位之前,那是最高、最重、最誠的致禮和敬拜,不過在天孫教主接任後,這一儀式被免去了。
這一切罕見舉措,同樣也被微生公子和極水姑娘看見,並深以為憂。
木子因未想到其中利害,隻道是顛沛流離匆促前來,傷情得不到充分有效的治療,以為在尼山再多靜養幾天就可緩解,因此並未放在心上。
事畢臨晚,天孫玲瓏前來向木子因辭行,子因勸道:
“你身體不佳,天輝園一向又是你居住,這幾日就不必去山下客館,在此小住有何不可。”
天孫玲瓏一聽,微微臉紅點頭說道:“好吧!這是最後的巡禮,想來也無傷大雅。”
子因聞言有些奇怪,但公主既然同意在天園居住也稍微心安,至少有益傷情恢複。
及至第四天,忽然極水來報,說公主昏過去了。
木子因大驚失色連忙趕去,同時吩咐隨從請來微生公子、還有文德林的幾位弟兄共同問診,尋求最佳有效的醫治策略。
微生公子一搭脈息駭然,手腕顫抖幾乎不能言語,子因再三詢問緣故,微生絕藍才說:
“公主經脈被內功震傷碎裂、且移位淤血阻塞多日,現在彆說微生救不了,縱使扁鵲在世,也隻有仰天長歎。”
木子因驟聽兄長悲歎,嚇得魂飛天外,文德林的老大郤方略經驗老道,從微生公子敘說的情勢和內外表象分析,想了一會初步判斷:
“觀天孫公主之病情,恐是足太陽膀胱經大損,微生公子不必悲觀,以郤某看來,若是有微生公子這般內功之人,四人聯袂給公主療傷,那麼殺出閻王殿也未可知。”
微生絕藍苦笑說:
“郤兄所說不無道理,可如今上哪去找三位武功高人?六義生遠在西域,風花雪月和春夏秋冬目下杳無音信,就算這些兄弟俱在,除了六義生的百裡大哥勉強支撐,餘者內功修為還是稍嫌單薄啊,而文德林及其他弟兄的功力,就更加難以奏效。”
“是啊!遠水不解近渴……噯!對了,尼山五老不是還有古今一線和尼山書童麼,請來不就行啦,不行!那還差一個……”郤方略苦歎。
“你們不用費力去……尋找什麼能人高手,我不會同意的……你們暫且回去,讓我一個人清靜一下……水兒!你也不用陪我,替我再去看望一下二寶哥……”
天孫玲瓏忽然醒來,掙紮著起了半身勉力說道,心裡還放不下在留求島受傷的、文房四寶之一沈寶卓。
“公主!你傷的這麼重……”極水知道、天孫玲瓏傷的不輕,意欲在公主身邊,再小心陪護幾天。
“就照我說的去做!”天孫玲瓏不待她說完,便輕抬臂膀微微揮手止住,示意極水不要再多言。
這時天色已黑,眾人見玲瓏公主固執,不好勉強陸續離開,木子因回到坤靈洞呆坐一會兒,曦兒送來晚餐,他一嘴也吃不下。
木子因心裡始終想不明白,為什麼天孫玲瓏不同意讓人治療,難道就這麼等死,他心情鬱悶、卻束手無策。
子因抬頭看看窗外,卻是一彎殘月很不明朗,夜色讓他愈加壓抑,子因真想攀上五老峰,向四麵八方大叫大吼一通。
木子因茫無頭緒出了坤靈洞,無神地掃了一眼天空,隻見月掛西天流雲飛繞,今夜幾無星光稍顯黯淡,而尼山四周的風光景物、居然也學會不再添亂,似乎正以恬謐優雅的姿態相陪。
但這一切在子因看來,一點也不美,甚至不合時宜,煩躁之際,木子因希望能找到涼風處吹一吹,於是爬上分水崖呼吸排解,卻隱約聽見幽遠處、有人低聲吟唱。
子因大奇,循音而去誰知線索斷了,七繞八繞,又來到天輝園南麵的大樂房,雲月交互掩映,一切均在明滅閃爍,讓今夜深不可測。
木子因忽然有一種恐懼,覺得在前進的道路上無助無解,孤身一人無時不刻、不在尋找希望,隻是始終沒有看到、他想要的那一絲光亮。
遠遠地他又看見了觀川亭,朦朧夜光下,似乎也是滿腹的幽傷哀怨,讓子因覺得可憐可惜,再也沒有前一次那麼優美熟悉。
一種分辨不清的原因驅使著他,步履沉重的木子因、重新走進這座觀川亭,在魔幻三十二弦之前駐足默默凝視,忽地他無力坐下,茫然發呆起來,子因隻覺得渾身是痛,痛的逃離了軀殼失去了存在,任靈魂在無邊的夜色裡驚恐流亡。
月色迷蒙又讓子因蘇醒,木子因忽然覺得,自己除了會彈琴之外什麼也不會,能力卑微到極致,悲憤、愁苦、幻想、逃避等思緒,上下翻騰無人傾訴,而今急欲向人一吐為快,想也不想揮手疾奏、亂指紛飛。
借乘雲氣功升騰湧動的內息,怨忿呼喝連綿不絕的傾瀉,在絲弦上不斷地撞擊、滾動、碾壓,長籲短歎回旋抨擊著魔幻三十二弦。那不是音樂,那是詰問、那是指責、那是叱罵,直到胸中的抑鬱,流淌乾淨迎來明媚。
這時,喜悅舒暢之氣溢於子因嘴角,噴湧激蕩在黑白琴弦之間,不停地摩挲戲耍每一根、充滿希望的絲弦。那不是音樂,那是追慕、那是等待、那是誓言,十指如風在魔幻三十二弦上,無拘無束縱橫跌宕。
木子因演奏的、正是姑射神人的《九重乘雲》之曲,全曲天馬行空恣肆無度,如利劍所向披靡鋒芒畢露!是揮灑真性情、是渴求無掩飾,是穿越天地攜手遙遠的傳說、是執著於愛我所愛的表白。
樂曲回轉徜徉、胸臆愈發明朗,手指真氣交相呼應控音奇佳,夜空竟然在樂曲蒼脆響亮、震撼有力的洗滌下,漸漸地陰雲消散呈現出星光點點,斜月在五老峰之間清光乍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