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無雙做出決定。他用力將少年拖到垃圾堆更深處,用破木板和爛布掩蓋,隻留一點透氣縫隙。“彆出聲,等天黑再想辦法走。”說完,他把最後一點窩頭碎屑塞進少年手裡。
然後轉身,頭也不回地衝進對麵的巷子。
左眼疤痕灼熱到幾乎疼痛,指引他左轉、右轉、翻牆、鑽洞。他不再思考,隻跟隨那種直覺。身後傳來護衛隊的呼喝聲,但他們沒發現垃圾堆裡的少年,而是朝另一個方向追去——有人故意引開了他們?
冷無雙不敢停,一直跑到鎮外那片枯樹林,才靠著樹乾劇烈喘息。肋骨劇痛,眼前發黑,嘴裡全是血腥味。他咳了幾聲,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回頭看,黑石鎮在晨霧中像一座灰色的墳墓。那裡有權力,有資源,也有吃人的規則。而他剛剛窺見了規則的一角,也差點成為規則的犧牲品。
淡金色眼睛的蒙麵人是誰?鎮長收集黑石和“貢糧”要獻給誰?蛇頭幫在整張網裡扮演什麼角色?還有那個偷藥草的少年——能活下來嗎?
冷無雙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很可能和父親有關,和B7有關,和永晝灰降臨的真相有關。
他從懷裡掏出鐵片,手指撫過上麵的符文。那些彎曲線條在晨光中似乎微微發亮,與左眼疤痕的熱度產生共鳴。還有哨兵徽章,冰涼的金屬貼著手心,背麵的“B7”像某種遙遠的呼喚。
他重新包好這些物件,調整呼吸,望向南方。鐵軌在枯樹林儘頭延伸進更濃的灰霧,看不見遠方。
但這一次,冷無雙清楚地意識到:南方不僅僅是避難所的方向,更是所有線索彙聚的方向。鎮長、蛇頭幫、神秘的蒙麵人、父親、靈石、修士……這些碎片都指向那裡。
他摸了摸左眼疤痕,熱度已經消退,隻留下隱約的溫熱,像餘燼。
冷無雙最後看了一眼黑石鎮。鎮長府邸的屋頂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頭蹲伏的巨獸。藥鋪的方向傳來隱約的哭喊聲——又有人被懲罰?還是那個少年被發現了?
他轉身,踏上鐵軌。
步伐比昨天更穩,更決絕。肋骨還在痛,但痛感已經熟悉,成為身體的一部分。
晨霧漸漸散開——不是真正的散去,隻是永晝灰的濃度變化。遠處傳來畸變鳥的啼叫,淒厲悠長。
冷無雙數著自己的步伐。一百,兩百,三百……
數到五百時,左眼疤痕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同時他“看見”了:後方兩百米處,枯樹林邊緣,有三個人影在移動。不是護衛隊,衣著雜亂,但動**調,呈扇形散開。
跟蹤者。而且這次不止一個。
冷無雙沒有回頭,步伐不變,但右手悄然握住了骨刺。
左眼的熱度再次升起,這一次不隻是預警,似乎還在傳遞某種信息——距離、速度、可能的武器輪廓。雖然模糊,但足夠判斷。
對方在加速。
冷無雙也開始加速,但控製著節奏,不讓對方察覺自己已經發現。他大腦飛速計算:前方一公裡處有個廢棄的隧道,周默提過那裡有岔路。如果能趕到那裡,也許能甩掉他們。
或者,反過來。
他摸了摸懷裡皮袋中的三顆珠子。紅色造霧,藍色未知。
也許該試試藍色的作用。
但首先,得活著到達隧道。
冷無雙深吸一口氣,肋骨的疼痛被強製壓下。他調整背包,讓鼠皮和食物更貼緊身體,骨刺換到更順手的位置。
然後,在永晝灰第五百一十三天的早晨,在離開黑石鎮不到兩小時的地方,十二歲的冷無雙開始了他的第一次逃亡。
前方是未知的南方,後方是三個不明身份的追蹤者。
左眼深處,那種奇異的感知在緩緩展開,像黑暗中睜開的第二雙眼。
而鐵軌,無儘地向前延伸,仿佛要帶他穿過整個灰暗世界的真相,抵達某個連永晝灰也無法吞噬的所在。
第一步踏出時,冷無雙想起母親最後的話:“往南,有光。”
現在他明白了。
那光可能不是救贖,可能是更深的黑暗。
但他必須去。
因為所有問題的答案,都在光的方向——或黑暗的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