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的昏暗比外麵更加濃稠,仿佛沉澱了百年的灰塵與寂靜。
酸雨的氣息被一種更加古老的味道取代——腐朽的木頭、潮濕的泥土、還有某種似有若無的、類似陳舊香灰的粉塵氣。幾縷慘淡的天光從屋頂的破洞漏下,在彌漫的灰塵中形成幾道傾斜的光柱,勉強照亮一小片區域。
冷無雙屏住呼吸,眼睛迅速適應黑暗。大殿空曠,地麵鋪著殘破的方磚,縫隙裡鑽出枯黃的、頑強的雜草。兩側是高大的、麵目模糊的羅漢像,大多缺胳膊少腿,或被厚厚的蛛網覆蓋,在昏暗中如同沉默的鬼影。
他的目光迅速鎖定了右側靠牆的一排。第三尊……就是它。
那尊佛像比旁邊的更為殘破。頭顱齊肩而斷,不知所蹤,隻留下一個參差不齊的頸項斷麵,像一道醜陋的傷疤。佛身彩漆剝落殆儘,露出底下灰暗的泥胎,布滿了縱橫交錯的裂痕。佛像結跏趺坐,雙手(其中一隻已殘缺)置於腹前,底座是厚重的石台,同樣布滿風化和人為破壞的痕跡。
按照獨眼漢子的指示——第三尊斷頭佛底座下。
冷無雙沒有立刻上前。他緊貼著一根粗大的、漆皮脫落的殿柱陰影,仔細觀察。耳朵捕捉著除了自己心跳和殿外風雨聲之外的一切動靜。眼睛掃過每一處可能藏人的角落:傾倒的供桌後、房梁的陰影裡、其他佛像的背後。
隻有蛛網在微風中極其輕微地顫動。
還有,懷裡那油紙包持續的、冰冷的、令人不安的存在感。
片刻後,他動了。腳步極輕,踏在布滿灰塵的磚地上,幾乎沒有聲音。他繞到那尊斷頭佛的側麵,蹲下身,仔細查看石質底座。
底座與地麵接合處,磚石縫隙很大。他伸出手指,沿著冰冷的石麵一點點摸索。在靠近佛像背對牆壁那一側,靠近底部的位置,他的指尖碰到了一塊略有鬆動的方磚。
就是這裡。
他用力摳住磚塊邊緣,指尖抵進縫隙。磚塊被酸雨和歲月侵蝕,邊緣已經酥脆,但嵌合得依然很緊。他小心地左右晃動,慢慢加力。
“哢…嚓…”
細微的碎石屑掉落。磚塊被一點點抽了出來,露出後麵一個黑洞洞的、約兩掌寬、一掌高的空隙。裡麵堆積著厚厚的灰塵和不知名的蟲殼。
冷無雙立刻從懷裡掏出那個油紙包。入手依舊冰冷沉重,邊緣的暗紅在昏光下更加刺目。他不再多看,不再多想,俯身,將包裹迅速塞進那個空隙深處,直到完全沒入黑暗。
然後,他將抽出的磚塊對準位置,緩緩推回。輕微的摩擦聲在寂靜的大殿裡顯得格外清晰。當磚塊幾乎恢複原狀,隻留下比周圍略新的痕跡時,他鬆了口氣。
任務完成。
就在這心神稍稍鬆懈的刹那——
頭頂上方,極高的、被陰影籠罩的房梁上,傳來極其輕微的“簌”的一聲。
不是灰塵掉落。
冷無雙渾身寒毛倒豎,來不及抬頭,本能地向側前方翻滾!
一道黑影,如同沒有重量的幽靈,從他剛才蹲坐的位置上方悄然落下,落地無聲。
是個黑衣人。全身裹在漆黑、緊身、似乎不反光的衣料中,連頭臉都被黑巾蒙住,隻露出一雙眼睛——那眼睛在昏暗中,竟似乎反射著一點非人的、幽冷的微光,如同夜行動物。
黑衣人看也沒看滾到一旁、已然握緊骨刺嚴陣以待的冷無雙。他(或她)徑直走到斷佛底座前,俯身,伸手探入那剛剛被塞入油紙包的空隙。
動作乾脆利落,沒有絲毫遲疑或摸索,仿佛早就知道東西在那裡,甚至知道冷無雙剛剛完成放置。
取出油紙包。黑衣人掂了掂,那雙幽冷的眼睛似乎極快地掃了一眼包裹邊緣的暗紅。然後,他轉過身,第一次正麵“看”向冷無雙。
沒有殺氣,沒有審視,甚至沒有什麼情緒。隻是一種純粹的、冰冷的“確認”。
接著,黑衣人手腕一抖,一個用同樣漆黑布料包裹的小物件,劃破昏暗的空氣,拋向冷無雙。
冷無雙下意識接住。入手微沉,比拳頭略小,布料包裹下的東西硬邦邦的,有棱角。
黑衣人不再停留,甚至沒有再看他一眼,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陰影般,向後疾退,轉眼間就消失在殿堂深處更濃重的黑暗裡,仿佛從未出現過。
整個過程,不過幾個呼吸。
大殿重歸死寂,隻剩下冷無雙自己的心跳聲,在耳鼓裡隆隆作響。
他握著黑衣人拋來的黑色小包裹,站在原地,背脊一片冰涼。
那黑衣人是誰?獨眼漢子的同夥?還是……接收“貨”的另一方?他(她)一直就在梁上看著自己?如果自己剛才有絲毫異動,比如試圖拆看油紙包,會是什麼下場?
左眼疤痕隱隱作痛,剛才黑衣人看過來時,那疤痕的灼熱感達到了頂峰。
冷無雙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將黑色小包裹塞進懷裡,緊貼著那半袋食物。觸感堅硬,形狀似乎是個扁平的盒子。
報酬已經拿到一半。但這額外的、來自神秘黑衣人的“東西”,又是什麼?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尊無頭的佛像和恢複原狀的磚縫,不再停留,轉身,快步走向殿外。
風雨依舊。
懷裡多了兩樣東西:救命的食物,和一個冰冷的、未知的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