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無雙沒有立刻追向王虎三人消失的方向。
沸騰的殺意和冰冷的決絕,在心底洶湧,但他殘存的理智像一道最後的閘門,死死地攔住了這頭剛剛蘇醒的、渴望立刻撲出去撕咬的凶獸。
衝動,隻會送死。尤其是在此刻——體力幾乎耗儘,多處受傷,而對方有三個人,狀態未知,但至少剛搶到食物,士氣正旺。
他需要……計劃。
拖著依舊疼痛但步伐穩了許多的身體,他沒有直接返回防空洞。那個地點不能再輕易暴露,尤其是剛剛發生了衝突之後。他轉向廢墟更深處,記憶裡,墳屋區域附近有一處天然形成的岩壁凹洞,不大,但很隱蔽,入口被幾叢枯死的、耐酸的荊棘類植物半掩著。
撥開刺人的枯枝,他側身擠進凹洞。裡麵乾燥許多,隻有洞口邊緣有些濕痕,空氣中彌漫著塵土和岩石的味道。空間僅能容他蜷身坐下,但足夠了。
他靠著冰冷的岩壁坐下,開始處理身上的痕跡。
首先是用相對乾淨的裡衣碎片(已經破爛不堪)蘸著水囊裡最後一點渾濁的凝結水,仔細擦拭臉上、手上的泥汙。動作很慢,很仔細,避開傷口。泥汙可以解釋為在廢墟中摸爬,但新鮮的、特定位置的泥漿痕跡(比如胸口被扯開衣襟處的特殊汙跡)可能會引起懷疑。他要讓自己看起來,隻是又一次遭遇了普通的、落單時的毆打和搶劫——這在灰風堡外圍太常見了。
然後檢查傷口。後背被李二狗短刀劃破的地方不深,血跡已經半凝固,和泥汙混在一起。他忍痛用剩下的淨水衝洗了一下,撕下一條相對乾淨的布條,反手艱難地包紮。腹部的淤傷和肋骨的疼痛無法處理,隻能硬扛。嘴角的破口不再流血,但紅腫著。
做完這些,他靠在岩壁上,閉上眼,調整呼吸,讓劇烈的心跳和因疼痛而紊亂的氣息慢慢平複。
腦海中,開始回放與王虎三人遭遇的每一個細節,尤其是更早之前,在灰風堡時,偶爾觀察或聽聞到的關於他們的信息。
王虎,莽撞,凶狠,力氣大,是三人的頭領,也是主要戰力。喜好炫耀武力,對食物有近乎偏執的占有欲,但並非全無謹慎,剛才最後關頭沒有下殺手,除了李二狗的勸阻,恐怕也有不願立刻惹上人命官司的考慮。
李二狗,陰險,狡猾,是王虎的“軍師”。眼神總是滴溜溜轉,善於察言觀色和出陰招。剛才就是他最先注意到餅的氣味,也是他提醒王虎不宜久留。這個人,比王虎更危險,更需要優先解決。
趙小四,暴躁,貪婪,執行力強,是王虎的打手。反應不慢(剛才撞開自己手臂就是證明),但頭腦相對簡單,容易衝動。
三個人總在一起行動,尤其是在外出尋找食物或進行“業務”時。正麵衝突,毫無勝算。必須分開他們。
怎麼分?
冷無雙的記憶開始搜索。在灰風堡有限的、儘量避免與他們碰麵的日子裡,他被迫練就了暗中觀察的本領。一些瑣碎的、當時並未在意的細節,此刻在強烈的目的性驅動下,紛紛從記憶深處浮現出來。
王虎似乎有輕微的消化問題,飯後常會放屁,曾被其他混混取笑,他為此打過架。
李二狗……飯後總會獨自離開一會兒。不是每次都離開很久,但幾乎成了習慣。他去哪兒?
公共茅廁。
灰風堡外圍有幾個簡陋的、臭氣熏天的公共茅廁,由破木板和爛席子搭成,是流浪漢和底層居民解決內急的地方。其中一個在鎮南頭,靠近垃圾堆積處,氣味最衝,去的人相對少些。李二狗似乎偏愛去那個。
為什麼?因為偏僻?因為能順便在垃圾堆裡翻找點意想不到的東西?還是僅僅因為習慣?
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習慣提供了一個機會。
一個讓他落單的機會。
冷無雙緩緩睜開了眼睛。凹洞外的光線更加昏暗,雨似乎停了,但霧氣更濃。他眼底的冰封深潭之下,那兩點凶光穩定地燃燒著,沒有任何溫度,卻異常明亮。
目標:李二狗。
地點:鎮南公共茅廁附近。
時間:推測他們搶到食物後,會先找個地方分食。灰風季的雨天,他們會找相對避雨的地方。從這片廢墟返回他們可能的據點(王虎通常在堡壘西側一片半塌的倉庫活動),鎮南公共茅廁不算順路,但李二狗很可能會在飯後照例前往。時間可能是今天傍晚,或者明天。
自己需要:恢複一定體力,確保骨刺可用,提前勘察茅廁周圍地形,尋找最佳的伏擊和撤離路線。最好能弄到一點水,哪怕是不乾淨的,清洗一下傷口,避免感染影響行動。
還有……需要確認他們是否已經返回堡壘區域,以及李二狗的習慣是否因灰風季而改變。這需要冒險靠近觀察。
風險極高。但值得。
冷無雙摸了摸懷裡的空蕩,那裡原本有小皮袋、黑布包和黴餅,現在隻剩下冰冷的衣料緊貼皮膚。饑餓感再次清晰而劇烈地襲來,但他隻是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將那股燒灼般的渴望強行壓下。
食物……暫時不想了。獵殺,需要的是專注,是耐心,是精準。
他從凹洞裡慢慢挪出來,站在漸濃的暮色和霧氣中。身體依舊疼痛虛弱,但眼神銳利如刀。
他最後看了一眼王虎等人消失的方向,然後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鎮南,公共茅廁所在的大致區域——邁出了腳步。
腳步很輕,落在潮濕的地麵上,幾乎無聲。
像一頭受傷的、卻已鎖定第一個獵物的孤狼,悄然融入了灰蒙蒙的、危機四伏的暮色之中。
獵殺,開始籌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