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狗的屍體癱軟在地,維持著滑落時的扭曲姿態,在昏暗中像一堆毫無生命的破布。茅廁內汙濁的空氣似乎也因這突然降臨的死亡而凝滯了一瞬,隻有外麵垃圾堆裡老鼠窸窣的聲響,隱約傳來。
冷無雙站在屍體旁,微微喘息。剛才的爆發和持續的壓製消耗了他本就所剩無幾的體力,腹部的鈍痛和肋骨的刺痛在腎上腺素消退後再次清晰起來。但他沒有立刻休息,甚至沒有多看那具新鮮的屍體一眼。
他的目光,如同最冷靜的拾荒者,開始掃視李二狗身上所有可能藏有物品的位置。
首先,是那雙沾滿泥漿、已經磨損得露出腳趾的破鞋——沒有夾層,沒有特彆。
然後,是褲子口袋。他蹲下身,動作並不溫柔,甚至帶著一種刻意的粗魯,將手探入那油膩肮臟的布料中。左邊口袋是空的,隻有一些碎屑。右邊口袋,摸到了幾枚冰涼、邊緣粗糙的圓形物體。
掏出來,是五枚生鏽的、幾乎看不清原樣的銅錢。舊時代的遺物,在這片廢墟裡,購買力微乎其微,但偶爾還能換點最劣質的東西。冷無雙麵無表情地將它們攥在手心,銅鏽和汙垢沾滿了他的指縫。
接著,他的手移向李二狗的腰間。那裡彆著一把用粗糙樹枝和彈性皮筋做成的彈弓,手柄被磨得油亮,皮筋也失去了大部分彈性,臟兮兮的,沾著不明的汙漬。這大概是李二狗平時用來打鳥(如果還有鳥的話)或者嚇唬小孩的玩意兒。冷無雙將它扯下,在手裡掂了掂,然後連同銅錢一起,暫時放在旁邊一塊相對乾淨的石板上。
他的動作有條不紊,仿佛在處理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亟待分解的雜物,而非一具剛剛死於自己之手的屍體。手指觸碰到李二狗身上尚存的餘溫時,沒有絲毫停頓或顫抖。
搜完外衣口袋和腰間,他的手伸向李二狗那件破夾克的內層。夾克又臟又破,內襯甚至已經撕裂。手指在內襯的破損處摸索時,碰掉了什麼東西。
幾粒細小、堅硬、帶著可疑濕痕的碎渣,從破口處掉了出來,落在李二狗胸前的衣襟上,又滾落到旁邊肮臟潮濕的地麵。
冷無雙的動作頓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幾粒碎渣上。
即使在如此昏暗的光線下,即使沾著唾液和衣物的汙垢,他也能認出——那是餅渣。灰褐色,邊緣不規則,和他記憶中那半塊黴餅的質地一模一樣。顯然是李二狗在分食時,咀嚼不充分,或者故意藏在嘴裡慢慢回味,最終粘在了衣物纖維裡。
空氣仿佛又冷了幾分。
冷無雙盯著那幾粒躺在泥汙裡的餅渣,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厭惡,沒有憤怒,沒有看到“贓物”的激動。隻有一片深沉的、近乎虛無的平靜。
他伸出手,不是去撿,而是用指尖,極其隨意地、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將那幾粒餅渣從地上撥開,掃進了旁邊更深的、混合著尿液和其他汙物的泥濘裡。看著它們被黑色的汙穢吞沒,消失不見。
然後,他繼續搜身。
最後,是李二狗的貼身內袋。那件打滿補丁、幾乎看不出原色的內衫,胸口位置縫了一個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口袋。通常,人們會把最珍貴或最私密的東西放在這裡。
冷無雙的手指探了進去。觸感粗糙的布料下,是一個小小的、扁平而堅硬的東西。
他將其取出。
那是一塊約拇指大小、厚度不及小指的木頭牌子。木質很普通,邊緣打磨得並不圓潤,甚至有些毛刺。牌子表麵,用極其簡陋粗糙的刀法,刻了一個歪歪扭扭、難以辨認的圖案,像是一個簡筆的太陽,又像是一朵花,或者根本就是孩童的隨意塗鴉。木頭本身因為長期的佩戴和體溫的浸潤,呈現出一種深沉的色澤,握在掌心,甚至還殘留著一絲李二狗身體最後的餘溫。
一個護身符。粗糙,廉價,看起來更像是某個孩子稚嫩的玩具,或者是極度貧困中僅能獲得的、一點聊以自慰的心理寄托。
冷無雙捏著這塊小小的木符,沉默了片刻。
李二狗這樣的人,陰險,狡猾,跟著王虎做儘欺壓弱小的勾當,為了半塊發黴的餅可以毫不猶豫地參與圍毆和搶奪。他的懷裡,卻貼身藏著這樣一塊幼稚的、似乎寄托著某種微弱祈願或記憶的木符。
這強烈的反差,讓冷無雙眼底那冰封的平靜,泛起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漣漪。但也僅僅是一絲漣漪,瞬間便平息了。
他想起了母親最後染血的眼神,想起了小豆子無聲的“跑”字,想起了阿婆關於“心軟活不下去”的歎息,也想起了自己剛剛咽下的、泥水裡的餅渣。
在這個世界裡,誰沒有一點殘存的、不願示人的柔軟或念想?但這絲毫改變不了掠奪發生時他們的猙獰,改變不了弱肉強食的規則。
猶豫隻有一瞬。
冷無雙手指收攏,將那塊還帶著餘溫的護身木符,緊緊攥在了掌心。木頭的邊緣硌著皮膚,帶來細微的痛感。
他沒有丟棄它。不是出於同情或憐憫,而是因為——這也是一種資源。一塊木頭,或許在某些時候,能派上意想不到的用場。比如生火,比如交易,比如……其他。
他將木符和之前的銅錢、彈弓放在一起。然後,他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地上李二狗徹底失去生氣的屍體,和那片被餅渣“汙染”過又被他親手掃淨的泥地。
茅廁內的惡臭似乎更濃了,混合了新鮮血液的鐵鏽味。
冷無雙不再停留。他抓起石板上的幾樣零碎物品,塞進自己懷裡——那裡依舊空空,但多了幾樣冰冷堅硬的東西。
他轉身,再次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推開那扇破木板門,沒入外麵更加濃重的夜色和霧氣之中。
身後,隻留下死亡、寂靜、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正在慢慢變冷的、屬於廉價木頭的微弱餘溫。
獵殺結束,收獲微薄。
但有些東西,已經悄然改變。
他握了握拳,感受著懷裡新添物品的硬度和冰冷,繼續朝著黑暗深處,邁出穩定而無聲的腳步。